我镇定地将视线从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上挪开，平静地说：“虽然不希望将来有一天会被人用吃一堑长一智来安慰，但是如果真在感情上跌了跟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注视着茶杯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轻轻地说：“谁让自己选错了人呢。”

即使低着头，我也能感受到那道来自对面的，视线强烈的目光。但是现在的我，身为闫森女朋友的我，已经无法直面身为蔡丹彤男朋友的蒋叶，所流露出的这种目光。

如果不再有任何变动就好了，如果生活能按照现在的样子缓慢稳定发展下去，那么也许等到若干年以后，我与蒋叶还能成为，在对方婚礼上最真情实意流下祝福泪水的挚友。

饭后，蒋叶与我们告别，而我和弟弟选择了散步回家。

这是一个漫长而熟悉的寒冬，干冷的晚风冻得人脊背发凉，而我和弟弟的脸庞带着室内温暖的薄红。初雪化尽的地面上什么都没有，踩不出我最喜欢的咯吱咯吱的声响，但前方明亮的灯牌一盏接一盏，为我们指引着回家的方向。

肩并肩走了一会儿，弟弟突然开口说：“姐，我刚才注意到你盯着他的围巾看了好久。”

我震惊地回望他，自己明明已经掩饰的很好了，却还是被陈墨发现了。也不知道蒋叶有没有留意…想到这里心中有些懊悔，自己苦苦经营了一夜的洒脱形象可不能毁在一条围巾上。

“姐？你怎么开始发呆了？”陈墨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哦，”我回过神，状似无意地敷衍过去：“没什么，看着有点眼熟，好像是去年他生日时，我送他的礼物。”

陈墨点点头，指着我手里的礼品袋说，“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你不打开看看吗？”

我摇头，轻轻地说：“回去再看吧。”

弟弟拉长声音也“哦”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善意的揶揄，“姐姐，季和跟蒋叶，你更喜欢哪一个？”

我猝不及防被口水呛到，连续咳嗽了好几声才平复下喉咙的痒意。见我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弟弟嘿嘿一笑，“别这么看我啊，姐。你放心，作为弟弟，我一定站在客观公正的角度上，不对，是站在你的立场上，来考核评判这两个人。”

“胡说八道什么。”我轻轻地捶了他一拳，“我和蒋叶都不是单身了，至于季和，他现在远在大洋彼岸埋头苦读，你要牵红线，也不至于牵扯上他。”

弟弟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姐姐，这你就不懂了，男人最了解男人。他们两个对你呢，都不是简单纯粹的异性友情。”

我不由得失笑，他才多大，十四五岁的小小少年，竟然也自称为男人。不过我没打算打击他的自信心，于是点点头，半开玩笑的接话道：“那么我想听取一下面前这位男士的意见，在上述所说的两个人中，你更看好哪一位呢？”

弟弟却和我打起了太极，他歪了歪头，“姐姐喜欢谁，我就看好谁。但是如果抛开这一点，季和与蒋叶，我总感觉都不是最适合姐姐的人选。”

我的眉头微微一跳，心情突然沉了下去，勉强道：“是吗？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们都ᴶˢᴳ是很被动的人。一个只敢主动靠近却不敢越线言爱，一个将感情和情绪都写在眼睛里却不敢开口，”陈墨的眼睛如同黑夜里闪耀的两颗星子，他微微皱着脸，“姐姐你对自己想要的东西都很主动，偏偏却在谈恋爱这件事上一退再退。所以我说，他们都不是最合适的人。”

我呼出一口气，笑盈盈地望着他，“你和他们一共才见过几面，怎么说得好像自己很了解人家的样子。”

“非也非也，”陈墨晃晃脑袋，语气笃定地说：“我不是了解季和与蒋叶，我只是了解姐姐而已。”

回到家后，我整理好行李，卸了妆，洗了澡，沥干皮肤上残留的水份后，实在已经无事可做时，才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个棕色礼品袋上。

它就放在我的书桌上，像一枚没有标定倒数时间的炸弹，炽热烫手、存在感鲜明的立在那个角落上，成为黑白世界中唯一斑斓艳丽的色彩。

那是一台小小的黑胶唱片机，做工精致的原木色皮革外壳不染纤尘，另外附赠了一张陈奕迅的唱片。

果然，无论我和蒋叶之间亲密或者生疏，关系经过几番转折起伏，到头来，他还是最了解我的那个人。

那个前半段茫然无措，后半截兵荒马乱的高三，那个充满文墨书香的 19 岁，少年不识愁滋味，欲赋新词强说愁。陈奕迅的单曲在我的听歌排行高居榜首，而作为与我能够共享歌单的蒋叶当然全都知道。

我看着这份最合心意的、迟来的礼物，忍不住轻轻微笑起来。

笑完之后，我将唱片轻轻放回去，连带唱片机也小心地合上，放置于卧室一角的位置。我可以留下这份礼物，但不可以听他送给我的歌。这份年少时期沉甸甸的情意，大概只能尘封在那些遣词造句都熟稔于心的浪漫歌词中了。

21.雪中漫步

临近年关，散落天涯海角的旧友故交纷纷回巢，班级里再次举办了同学聚会，地点依旧定在逸轩，不过这一次到场的人已经比 2016 年的夏天少了很多。可想而知，不远的将来，只能筛下零星几个有钱又有闲的老同学还有见面的机会。

包厢里烟雾缭绕，久别未见的男同学们大都学会了抽烟，蒋叶的烟瘾却小了很多，一顿饭进行到尾声，他也只点起过一根香烟。

我正在默默端详他手指间明灭不定的火焰，却听到耳边不知道是谁挑起来的话题，嬉笑着打趣蒋叶这个复读生的高三生活。

沈修还是大大咧咧以至于到了口无遮拦的地步，他哥俩好似的一把搂住蒋叶的肩，嘴上说着：“现在的女生都喜欢年龄比自己大的男生，觉得这样的人成熟。蒋叶呢作为复读生留在新高三，本来就会引起很多女生的关注，这叫广撒网式钓鱼，你们懂不懂？”

蒋叶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试图解释道：“我不是…”

“这么说起来，蒋叶身边应该有很多学妹资源啊，有合适的给我也介绍介绍呗？”另一个男生也开始起哄。

“得了吧你，”沈修打断他的话，嬉笑着说：“你跟蒋叶什么关系？听到有妹子就往上凑。有资源也是先介绍给我，是吧蒋叶？”他拍打拍打话题主人公的后背。

“够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突兀而清冷的插进去，随着桌上的视线都被吸引到自己身上，我勾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语气温和而笃定：“你们这话说的，好像蒋叶是为了交女朋友才准备复读一年似的。如果只是想要谈恋爱，何必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沈修愣了愣，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我：“陈词，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先听我说完。”我轻飘飘地看他一眼，“一个人能够在经历过高考后下定决心重新复读一年，需要很大的勇气，也需要承受巨大的压力，我们这些已经成功适应大学生活的老同学，应该鼓励他、支持他，而不是把复读当成一个可以随意调侃的玩笑。”

收回目光，我对上蒋叶深深注视着我的视线，他的表情沉静而平淡，看起来波澜不惊，眼神却幽深的如同翻涌着浪潮的海。接收到我回望的目光，他的脸上慢慢酿出一个从容的微笑，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掷地有声：“还是你了解我。”

大概是我平时在这些男生圈子里树立的形象还算不错，刚才插话的男生闻言也没有恼怒，沈修也很快挂上一脸笑容，忙不迭地点头附和：“道理我们都懂，你也别生气，我就是跟蒋叶开个玩笑嘛。”他无意间将心底的话脱口而出：“不过陈词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维护着蒋叶。我要是他，还找什么女朋友，直接和你谈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