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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词滥调(47)

作者:白禾 阅读记录


而前两年过去后,一切突然就变得删繁就简起来,刚开始晚饭的餐桌上会多加两道菜,到后来,他们甚至记不清我的生日到底是七月份还是八月份。最后干脆被遗忘,再也无人提起。

记忆中,弟弟为我争取过一次,但那次的结果并不理想。那天在弟弟坐在餐桌边天真无邪地提出为我补办生日后,爸爸不发一言地站起身,走到挂着大衣外套的衣架边掏出钱包,然后从里面数出几张红色的纸币丢在我面前,轻飘飘地说:“自己去买个蛋糕吃吧。”

我怔愣地注视着百元大钞在我面前慢动作似的缓缓飘落,其中一张甚至落在了我手边的汤碗里。

下意识伸出手去的动作验证了他们对我的猜想,坐在对面的母亲放下手中的碗筷,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尖锐的像在风筒中掺了一把玻璃碎片:“陈词啊,你知道我和你爸爸工作都很忙,你弟弟又这么小,还需要人照顾,实在没空分心去替你庆祝生日。你得理解我们的辛苦,不要总是提那么多要求。 ”

捻着纸币的手抖了抖,几滴汤水落在铺着干净餐巾的桌面上。我豁然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她,试图辩解:“我不是……”

她却根本不听我的解释,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这样吧,以后我和你爸爸每个月多给你加一点生活费,你想买什么东西就自己去买,但是不要教唆小墨替你做什么。你可别把他带坏了。”

我震惊地注视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那张年华刚刚开始老去的美丽容颜,属于与我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但正因为我们是亲人,命运也给了她轻而易举伤害我的资本。

“妈!姐姐什么都没和我说,是我自己……”弟弟着急地站起身,想要替我辩解。

“坐下,小墨。”爸爸坐在他的位置上,不容置疑地用目光强迫弟弟噤声。接着,属于父亲的漠然视线带着强烈的威压感落在我的头上。“陈词,你不像小墨,从小生活在我们身边,你不懂规矩和礼貌,学习成绩也一般。但小墨是个好孩子,以后你要收起自己身上那些不好的习气,多向弟弟学习。你明白吗?”

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无法抗拒无法反驳的羞辱,施虐的戒尺来自我的亲生父母。他们以养育者的恩情、年长者的自以为是、物质持有者的傲慢、固化思维的偏见,将我的自尊打击到最低矮的尘土里,还要求日后的我对他们笑颜相向。

自那以后,我的肩胛骨处便生出了隐形的反骨,人被打击到某一个阶段,过度的自卑就转化成了自尊。我开始很少在乎他们对我日复一日愈加冷淡的亲情,也可以面带微笑的聆听他们对我的指责和点评。我会在弟弟生日的餐桌上心安理得地切下一块蛋糕慢慢品尝,并在他们向小墨展示出不加掩饰的偏爱时冷眼旁观。

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我大概是在乎他们的,可我自己都分不清那种感情是什么了。

“姐姐,许个愿吧。”

卧室里,弟弟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淡紫色的六寸蛋糕,温暖的火光微微跳动,做成数字造型的“2”和“1”并排挨在一起。这是我的 21 岁,也是数不清第几个在家里吃过晚饭后,弟弟和我躲在卧室里,偷偷吹蜡烛许愿的生日。

尽管我总是说自己不需要过生日,但弟弟依旧执拗着认为我需要在这天吃上一块蛋糕。于是到后来,这件事就成了独属于我们两个的默契。

双手合拢,我跪坐在小小的折叠桌前,闭上眼睛无比虔诚地许下一个心愿。

睁开眼睛,一口气将两根蜡烛吹熄,弟弟兴高采烈地把它们拔出来丢进垃圾桶里,一边将切蛋糕的刀柄递给我,一ᴶˢᴳ边小声且语速飞快地说:“姐姐,今年你的心愿也一定会实现的。”

接过刀子,我笑了笑,“也?你怎么知道我以前许下的愿望有没有实现呢?”

蜡烛虽然已经熄灭了,小墨黑白分明的澄澈双眼里却依旧闪烁着温暖的光辉。他像小时候那样习惯性地皱了皱鼻子,“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能一口气熄灭,就意味着无论许下什么心愿都能够实现。”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我没有告诉小墨。

但我依旧记得那个没能全部实现的生日愿望:21 岁生日的当天,陈词的心愿是,希望小墨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希望奶奶的身体能够保持健康,以及希望我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9 月份,B 大的新学期拉开序幕,而身为“资深”学姐的我,免不了被学生会组织的迎新晚会和社团自发的招新活动绊住脚步。

新生们结束了前几天办理手续、上交材料、分配宿舍的适应期后,学校的各大社团便在操场通往食堂的必经之路上摆开了阵势。

简易的书桌铺上红布,拉开横幅,打印出一沓花花绿绿的宣传单页,便是大多数小型社团为了招新唯一能做出的努力。也有舞蹈社、音乐社、篮球社等人数和资金都充足齐备的社团,特意租来了遮挡阳光的室外帐篷,不仅用气球和彩带精心装饰,还贴心的准备了各种小零食和饮料招揽新生。

身为流浪动物救助社团的成员,我们自然是没什么排场的前者。毕竟人员短缺,有限的资金除了要投喂食物,还得负责给流浪猫狗打疫苗、驱虫、做结扎手术。

偏偏我们社团的摊位就立在舞蹈社旁边,隔壁一水儿穿着拉拉队裙装的美少女,黑色吊带,黑色热裤,干净清爽地躲在遮阳棚的荫蔽下吹风扇,而我们的社团成员只能可怜兮兮地顶着九月初的大太阳,刺目的阳光照射的人睁不开眼睛。两者相比之下,实在显得太过寒酸。

摊位面前门可罗雀,我实在耐不住性子等待下去,干脆抽出一沓宣传单页,准备沿路向大一新生发放。看见我的举动,程娜立刻心领神会,她同样拿起一沓宣传单页,对着我挤挤眼睛:“陈词,发传单这事,咱俩熟啊。”

给新生塞传单比向市中心的路人发传单容易多了,他们大多不好拒绝学长学姐的热情,即使对社团并不感兴趣,也会礼貌客气地收下单页,即使手里已经抱着厚厚一沓邀请函。

最后一张单页出手,我和程娜恰好路过顶着黄色帐篷的篮球社,这次他们负责的成员薛越泽是我们的同班同学,见我们两个热得不行,他将当做小礼品发放的塑料扇子一人一个的递给我们,“单页这么快就都发完了?”

“发是发出去了,能招到几个新生就不一定了。广撒网式捞鱼,随缘吧。”我一边无奈地回答他,一边飞快摇动着手中的塑料小扇,阵阵清凉的微风抚去了脸颊的燥热,脖颈处的皮肤便立刻像火烧似的滚烫起来。

薛越泽被我的话逗笑了,“你这说的,听起来怪像个渣女。”

“这位渣女看起来有点眼熟啊,今天怎么没和你那个形影不离的朋友走在一起?”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来人语带笑意,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薛越泽的话茬。

我转过身,对方正是许久未见的郑元柯。

🔒41.勉力维系

我不置可否,对着郑元柯轻轻扬起眉毛,“倒是难得碰见你。今天你也负责社团招新吗?”

他咧嘴一笑,“我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平时只负责拉赞助。”

程娜显然对郑元柯留有印象,见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她转向一边的薛越泽,两个人小声闲聊起来。

“暑假的时候季和回国了一趟,你们两个见面了没有?”冷不丁的,郑元柯提起了我们共同的朋友。

我轻轻摇头,“那段时间他应该回琅城了吧,我在宁城,每天还要做兼职,确实没有见面的机会。”

“说的也是,人越长大后,和之前的朋友能相聚的时间反而越少了。”郑元柯看起来颇为感慨,“你跟季和共同的高中同学,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复读了一年考进 B 大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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