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对他抱有极大期望的父母，我不好泼他冷水，只能把话题绕过去，含糊其辞地应声点头。

“姐姐，我知道你最近很忙，社团和实习的事已经够多了，所以今天本来不想给你打这个电话的。”小墨看着摄像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知道小墨是懂事的孩子，平时看起来乖巧顺从，但是我知道自己弟弟这个有什么事都往心里藏的性格，简直和我一模一样。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我的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第一时间竟然是想起那对平时对我毫不关心的父母：“怎么了？是不是他们……家里出了什么事？”

“没有啊，姐姐你别着急。”见我面露急切，小墨慌忙向我解释：“我只是昨晚听到爸妈在房间里商量着想去乡下看望奶奶，觉得这事不能瞒着你。”

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我不禁为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感到可笑，语气也变得冷淡：“他们怎么会心血来潮去看望奶奶？自从把她丢进养老院后，到现在也将近十年了，他们去过的次数，恐怕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说到这里，我突然感到有些自惭形秽，虽然嘴上嘲讽他们的亲情淡薄，但我又何尝不是只顾忙着自己的事情，而没能回宁城看望一次奶奶呢？

可是……我这么做的理由是为了顺利的毕业后，拥有一份履历漂亮的简历，找到一份合适的好工作，等在霖华的生活稳定下来，再把奶奶接过来照顾她。如果奶奶能够知道我的心愿，她一定可以体谅我的……

“……我也不太清楚他们突然这么做的原因，大概也是觉得自己很久没有去看望奶奶了吧。姐姐，你在听吗？”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小墨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看着屏幕那头他担忧的面孔，我安抚性地笑了笑，“刚才走神了……我知道了，既然他们有这份心去看望奶奶，那就随他们去吧。倒是你，小墨，我不担心你的学习，知道你平时用功，但是也要注意休息，劳逸结合。你看你的眼下都有乌青了，是不是昨晚又熬夜复习了？”

小墨咧开嘴，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昨天下了晚自习回家以后，又做了两套模拟试题，睡得就晚了些……不过姐姐你别担心，我会合理分配好时间的。”

我又叮嘱了他几句，然后才挂断了视频。

今天是放暑假的第一天，学校里已经冷清了不少，我是宿舍里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这个暑假，我拖着行李箱住进了一家和学校有合作关系的公司宿舍，并在那里展开了为期两个月的实习生涯。

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生活，因为公司宿舍仍然有其他舍友，她们不再是我的同龄人，每个人有不同的作息习惯，来自天南海北的不同城市，夜晚和亲人打电话的时候操着各自的家乡口音。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社会和学校之间强烈的分割感，搬进宿舍的前几个夜晚，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时，我还偶尔会失眠，会对不熟悉的工作流程产生恐惧，一遍一遍在脑海中复盘自己今天的实习内容，担心自己在待人接物的什么环节说错话做错事……因为害怕自己这次做得不够好，从而希望自己下次能够做得尽善尽美。

但是很快，忙碌的工作让我无暇再顾及这些杞人忧天的情绪，我飞快地适应了实习的生活，并且能够在夜晚迅速入睡。我像一棵久旱逢甘霖的沙漠植物，贪婪的汲取着所有自己能够接触到的经验和知识。我想成长为一棵参天巨树，把盘曲错节的树根深深扎进地底，好让自己能够屹立风中，为我想要保护和照顾的人遮风挡雨，成为他们最强大的依靠。

🔒51.爱欲两难

转眼又是 9 月 1 日，新学期开始的日子，除了逐渐变长的头发，行李箱中多了几件黑白色系的职业装，再度回归校园生活的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开学的第一个周五晚上，冯路就兴冲冲地拖着我去市中心看暑期档刚刚上映的动作片，结果进了电影院，他才发现自己记错了时间。电子显示屏上剩下的排片没有一部我喜欢的，票价又贵，我顿时感到有些兴致缺缺。

冯路最后选了一部排片到晚上八点播放的恐怖片，八十分钟的剧情ᴶˢᴳ长度，如果电影结束后不立刻打车，我们就会被学校大门值班室的门卫拦在外面。

我对他的想法多少能猜测到一点，但是又不好直接说出来，再加上整整一个暑假自己确实因为实习多少忽略了冯路，只能勉强硬着头皮和他走进了放映厅。

传统的中式恐怖片风格，剧情老套没有新意，试图用夸张的化妆特效和恐怖音效来拉高影片水准，不高的上座率已经提前预示了它的豆瓣评分。我百无聊赖地将爆米花一颗接一颗地丢进嘴里，偶尔侧目看向一旁，发现冯路竟然看的津津有味。

终于熬到电影散场，我顾不上查公交路线，一边走出放映厅一边打开叫车软件。

冯路全然没有注意到我在做什么，他的视线转到对面放映厅的检票员身上，小声嘟囔：“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不是你们班朱灵的男朋友吗？大概是趁着周末出来做兼职吧。”

冯路拉长音调哦了一声。余光中，我注意到他轻轻撇了一下嘴角。

他没有上前和同班同学朱灵的男朋友打招呼，而是挤进鱼贯而出的人群，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和对方视线交接的机会。

看着他明显躲避朱灵男朋友的举动，我的心里感到十分别扭，破天荒地地叫了他的全名：“冯路。”

“怎么了？”他低下头来看我。

电梯客满，平滑的银色门扇在我们面前缓缓合上，映照出两人清晰的五官。

“你觉得兼职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吗？”

他猝不及防被我一噎，脸色微微涨红，“我从来没那么说过——”

他的眼神慌张，四处乱瞥过一圈后，倏忽转回我的脸上，大概是我目不转睛的神情让他感到几分羞愧，冯路反而拔高了嗓音：“你……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我心下已经了然，再加上周围等待电梯的人不在少数，自己不想和冯路在大庭广众之下吵起来，只能淡淡撇开了视线，“没什么，我随口一说。”

他果然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一半，我幽幽地继续说：“毕竟我从大一兼职到现在，如果你觉得做兼职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也不会选择追求我了，不是吗？”

“当…当然！”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对我的真心，冯路伸手想要揽住我的肩膀。

“叮——”电梯恰到好处地上升到我们所在楼层。门开的瞬间，我顺势避开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说：“电梯到了。”

这个粗线条的大男生丝毫没有发觉我是故意和他保持距离，他已经完全把刚才的事抛在脑后，在挤满乘客的电梯里依旧艰难地转过头，笑嘻嘻地对我说：“我们一会下楼以后……”

“说起兼职这件事，”我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已经大四了，你对将来有什么规划吗？”

冯路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尚未收回去，他显然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一脸呆愣地看着我。

我仰起脸，注视着电梯上的数字不停跳动，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 1，像一个硕大的感叹号，停留在黑色的电子屏上。

“叮——”电梯门缓缓开启。

我跟随着涌动的人群走出电梯，语气平淡：“走吧，出去再说。”

此刻冯路神经再大条，也知道他的无声回答没有让我满意。冯路几步追上我，世纪大厦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反射出他额角两滴浅浅的汗水痕迹。“是，我承认我没有考虑过以后的规划，大四才刚开学，我们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也不用那么着急吧？”

商场一楼的玻璃旋转门沉得要命，我用力地推动了一下，才勉强让它转动起来。“我没有要求你现在就作出决定：以后要留在哪座城市，进入哪个行业，应聘哪个岗位。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那个未来里，又有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