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年夜饭的缺席，我没有对父母做过多解释，随便找了个实习工作需要加班的借口就轻松的敷衍了过去。

对我这个举措唯一有意见的人是小墨。

接到他的视频电话时，我正在公司提供的多人宿舍里撕开一包泡面，热水浇在面饼上发出酥软的声音，调料包的香气瞬间在整间宿舍弥漫开来，不过好在这个空间除我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公司放了年假，大家都已经打包行李回家了。

“姐姐，你晚上就吃这个？”

“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用最朴素的方式。”我把泡面包装撕开盖在碗上，然后压上一双筷子。“别担心你姐，我只是懒得去外面吃，又不想点外卖而已。”

视频那头小墨的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此刻却闪烁着明暗不定的光，疲惫沉重的高三压力堆积在身上，他的脸颊变得瘦削下去，已经隐隐透露出大人的气质了。

“姐，”他欲言又止地望着我，“公司宿舍很冷吧？”

我把热水壶重新插上电，随口回应：“怎么会，宿舍里有空调。”

“可是你下班已经一个小时了，身上穿着的还是外出的羽绒服。”小墨平静地拆穿我的谎言。“大学四年你一直在做兼职，现在出去短租一个月也比在宿舍里受冻好啊。”

我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承认宿舍没有空调，但我买了电暖气，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可以开电热毯。至于你说的短租房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公司宿舍是免费的，我何必要去浪费那些钱呢？”

听见我这么说，弟弟沉默了一会。视频那边的他坐在窗明几净的卧室书桌前，而我这边的背景则是简易的上下床，床铺上挂着风格不同、颜色各异的床帘，看起来杂乱无章，让人眼花缭乱。

“姐，即使没有了奶奶，但你至少还有我。”良久，小墨抿了抿唇，轻声开口：“你其实不用过得这么辛苦，只要有我在，宁城就有你的家。”

三分钟已经过去，覆盖在汤碗上的包装纸经过热气熏陶而坍陷下去，我轻轻揭开它，然后小心翼翼地丢进腿边的垃圾桶里。“我明白你的意思，更何况奶奶生前的时候，我也答应过她，不会怨恨爸妈。”

小墨的眼中瞬间燃起一束希望的火苗，“那你……”

筷子插进面饼中搅动两下，酱料和粉料融化在颜色诱人的汤水中。我皱了皱眉，把浸水后舒展的脱水胡萝卜干挑出来丢掉。“但是在经历过这一切后，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回去面对他们，至少不是现在。”

听见我的话，小ᴶˢᴳ墨神色微动。他显然是联想到了“思诺”这个名字的由来，以及父亲的真实身世——早在我们两个一起去乡下养老院的时候，奶奶就已经把这些往事对他全盘托出。至于她向小墨坦白的理由，弟弟也对我表明的一清二楚：奶奶害怕自己有朝一日彻底陷入痴呆从而遗忘这些真相，因此选择把它们早早地告知小墨。

她对小墨说的原话是：“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所以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思诺这些年来过得不容易，你不需要为了你们爸妈对她的冷落而去弥补什么，只需要坚定地站在她这边，让她能感受到自己也拥有亲情的陪伴，就足够了。”

想到奶奶的话，我的情绪难免有些低落，而视频那边的小墨更是如此，他两边的肩膀垂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泄气。过了几秒，他仍强打起精神来看着我说：“我知道了，姐姐。没关系，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你可以慢慢来。而且我马上就要高考了，等我成功考上 B 大，我们就又可以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了。”

他总是反复向我强调自己心心念念的志愿，尽管它在我眼中看来仍旧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但我仍然被小墨脸上洋溢的温暖笑容所打动了。即使那些美好的幻景只是单薄的想象，也能让人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你说得对，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继奶奶之后，小墨成为了我最重要的亲人，我愿意为他付出所有。他愿意为自己设定的 B 大目标全力以赴，我就会尽己所能的支撑和鼓励他的梦想，尽管那可能只是建立在爸妈为他所筑的白色象牙塔下的绿野仙踪。

大年三十，暮色刚刚降临，远处就传来断断续续的烟花爆竹声。

北方的新年夜是要吃水饺的，不过我嫌麻烦，再加上受到场地限制，因此并没有亲手下厨的心情。

不过好在还可以点外卖。

一份全家桶，一个大杯可乐，打开平板播放一部喜欢的电视剧，窗外的喧嚣与热闹便与我再无相关。

多年来，即使呆在那个家里，我也对新年的节日气氛没有什么具体的感知，因此即使自己现在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霖华，也并没感到多么孤单。

六点刚过，微信上的新年祝福就一条接一条的弹出来，我逐条回复过去，然后退回电视剧的界面，手指刚刚拿起一块鸡翅，微信提示音突然再度响起。

陈词，新年快乐。

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祝福，我的心脏却突然抑制不住的狂跳起来。

明明已经淡忘了，明明刚才在回复其他人消息的时候没有想起他的缺席，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对方……但他只用短短几个字，就已经瞬间疏通我拥堵着茂密海草的记忆阀门。

盯着他的祝福语看了几秒钟，我斟酌片刻，然后中规中矩的回复他：你也新年快乐。身体健康，诸事顺遂。

要怎么解释信息发送之后那种突然弥漫上来的期待？我也许仍旧对他旧情难忘吧，但这种感情似乎和自己的行为完全相悖。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在心底埋怨自己的反复无常，于是一边生着自己的气，一边急吼吼地切回视频软件。

大型古装权谋连续剧里正播放到两方势力当面对峙的高潮片段，我却有点看不进去了。

逼迫着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电视上，再次衔接上刚才中断的剧情，飞速敲击的心跳声渐渐趋于平缓后，时间开始缓缓流逝，直到一集播放结束，我才意识到，原来蒋叶没有回复我的消息。

我们时隔几个月的对话就这样突兀而短暂的戛然而止，这不是我和他以新年祝福起始展开话题的契机。我和蒋叶好像真的做回了逢年过节才会偶尔联系的普通朋友、朋友圈的点赞之交，也许他的信息只是出于多年友情的礼貌祝福，而我们实质上确实已经无话可说了。

短暂的寒假转瞬即逝。眨眼间已经是 2020 年的 2 月份下旬，我搬离了公司宿舍，重新住回了学校。

彼时网上有关遥远省份严峻疫情的新闻随处可见，周围的人都在囤货，口罩的价格随着频繁售罄而不停疯长，我也不免刷到了一些让人不忍直视的新闻，那些冰冷沉重的文字竟然能透过屏幕让人感受到刺骨的寒意，而图片和视频要比平白直叙的文字具有更加强烈的感染力。

在这样极端的情绪震撼下，我在联系远在宁城的小墨时，也破天荒地的对他提起爸妈，叮嘱他们最近少去人流量多的场所。

那是疫情开始的第一年，我期盼它会很快过去，期盼人类能够找到应对痛苦和消灭病毒的方法，也期盼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能够平安度过这次席卷全球的浪潮。

然而返校不到一个月后，疫情便冲击到了我所在的这座城市。

接下来就是封校。

学校的通知刚刚下达的时候，我的内心就感到了一种隐隐的不安，那是一种名为第六感的直觉，在脑海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里亮起刺眼的红灯，它徒劳的提前警示着我，要做好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的准备。

B 大的学生多数都是住校生，因此他们对封校的意见并不算大，极少数的走读生发出微弱的反对声，但也很快在学校有条不紊的安排下渐渐止息了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