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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山(12)
作者:昆山 阅读记录
二者都是流水线生产,不过前者流水线生产一个个背书好学习好成绩好的“三好学生”,而后者流水线生产无文化无背景无未来的“三无青年”,其中不乏一些原本应该在铁窗里读书的未成年人,却因为各种原因,流落到后一个流水生产线上,成为了一名做流水生产的工人。
说得难听点......叫童工。
这一次,叶陶工作室的镜头对准了这一批人,而且这个选题还是叶陶力排众议敲定的:大家否定这个选题没有其他原因,只因为这个题材敏感,注定在市面上“过不了审”。
最后这部片子也上不了院线,没办法分销给其他流媒体平台,只能在一些艺文场所做私人的放映。
可对叶陶来说,“过不了审”不是一个选择不拍的理由。
厂房区内的空气浑浊,连天空都是灰色的,分外压抑。
老何跟她看完一遍最近拍的素材,抽了口烟,有点担忧地跟她说:“昨天我跟商务沟通了下,咱们这次的费用,最多ᴶˢᴳ只够我们再拍个半个月,下一个阶段如果我们去曲靖取材,预算估计够呛。”
叶陶闻到熟悉的烟味,喉咙动了动,“嗯”了一声,“我会想办法,先把这一阶段拍完。”
老何叹了口气:“叶导,您知道我说的不是预算的问题,这部片子,你拿到任何一个正规点的官方纪录片节,都不会有奖项的,我建议是你拍完这个阶段,见好就收,不要再折腾了。”
“曲靖是最后一个地方了,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前功尽弃。”叶陶皱了皱眉,“费用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解决。”
过了很久,老何才慢慢地说:“小陈说做完这个阶段,辞职了,有个影视公司高薪请他当美术。”
小陈是老何的得力助手,入职一年半,算是团队里扛把子的存在。
叶陶默了默,说:“好,知道了,他在我们这确实是有点委屈,离职手续你回头让他跟商务对接就行,离职那天我请客,大家一起吃个饭。”
老何没有说话了。
半晌,叶陶屈起手肘捅了下他:“给我一根烟。”
老何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没有?”
“想戒,抽完最后一包就没有买新的了。”叶陶回答得言简意赅。
“那怎么现在又要抽?”
叶陶不耐烦了:“你给还是不给?”
“给给给。”
老何无奈,从兜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给她。
叶陶熟练地点燃香烟,深深地抽了一大口。
心中有事情但没法说的人,是戒不了烟的。叶陶这样想。
后面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了。
厂房的机器发出嗡嗡嗡的响声,按照叶陶对这个厂子的了解,厂房里面起码有百来号人,但这么多的人,这个工作的时间段,园区里居然没有一点嘈杂的人声。
难道里面的人也跟她一样麻木,不爱说话吗?
叶陶朝灰蒙蒙的天空吐出一口烟雾。
在北河厂房待了个三天,叶陶根据实际情况稍微调整了下未来半个月的拍摄方向,然后回到了西京,回到西京时已经是深夜了。
短暂休整一天过后,后天她又得到北河的一个小山村里拍那条青少年公益的微纪录片,而这条纪录片拍完,很快她就要进入《发廊》的选角筹备,以及参与到藏北之行的纪录片剪辑指导里。
繁重的行程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站在西京深夜的街头,叶陶恍然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好好休息过一个周末了。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所谓的周末。
她没有回到自己的青年公寓,而是留了个信息给斐之远,问他睡了没有。
斐之远没睡,反而给她打了个电话。
“在哪?”
“街边。”叶陶含糊地说。
“发个定位,我来找你。”
“嗯。”叶陶抬头一看,马路对面就是她上次吃过那个面摊,“出来吃点宵夜?”
“好。”
挂掉电话,叶陶把定位发给了斐之远,半个小时后,斐之远来到了叶陶面前。
仔细算算,叶陶已经三年没有谈过恋爱了,所以当斐之远以“男朋友”这个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给她披上他风衣的时候,叶陶是有点恍惚的。
“去哪吃宵夜?”斐之远笑吟吟地看着她,问。
叶陶回过神来,朝对面那个摊位颔首:“路边摊,我请客。”
斐之远朝她伸出手,笑道:“传出去怕不是大家都会觉得叶导养了个小白脸。”
“叶导一穷二白,可没有多余的钱养小白脸。”叶陶勾唇,把自己的手塞进斐之远的手里。
斐之远回过头看她:“最近缺钱?”
“没有,顺口开个玩笑。我藏北拍片拿的钱可比给你的报酬要多。”叶陶打趣道。
斐之远眼睛弯了弯,拉着她走到面摊前说道:“那这顿宵夜就劳烦叶导请客了。”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夜晚的街灯柔和,星星点点的灯光糅杂着面摊前的往外冒的热气,映得他浅色的眸子里荡满了温柔。
叶陶朝老板娘朗声喊道:“老板娘,两碗面。”
“哎,小姑娘带男朋友过来啦?”老板娘眉开眼笑,“你们找个位子坐哈,我给你们做面。”
“坐吧斐老师。”叶陶指了指他们旁边的位置,“上半夜我请客,下半夜......”
她的目光停留在斐之远饱满的下唇,暧昧一笑,“就得你做东了。”
十二:温度
叶陶把斐之远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作为一个不定时需要上下班通勤的京漂,她租的房子就在地铁站周围,不过为了方便,她选的是那种有人定时上门打扫,社区化管理的青年公寓。
斐之远上一次送她回家只是送到了门口,还没进过叶陶的住处,今天进来一看,发现这个房间并不大,三十来平米的单间。
一般白领虽然忙碌,可在有限的空余时间里,还是希望自己的家能够温馨好看点,会往出租屋里添置很多个人的物品,可以是一瓶鲜花、一个书架、一张茶几......但叶陶租的地方截然相反。
三十来平米的单间其实本来应该算是狭小的,可在一张床、一张沙发和一张桌子的衬托下,竟然显得有些空旷。连唯一一个可以看出来女主人生活习性的地方,梳妆台上,都没有摆多少东西:崭新的梳妆台面,零星摆放着两支口红和一罐补水喷雾,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斐之远看了一圈,几乎没有在这里看到什么带有个人印记的物品,有的仅仅是白灰两个色调的寥寥几件家具。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家,反而像一个随走随停的酒店,只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叶陶就能够打包好所有的个人物品拎着行李箱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斐之远的心忽然被这个过分清淡的房间扯了下。
叶陶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水给他,似乎看出来斐之远在发愣,轻声跟他解释道:“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出差,所以没怎么花心思打理。”
“平时工作很忙吧?”
斐之远接过水,拧开,自己却没有喝,反而递给了叶陶。
叶陶喝了一口,拿着瓶子递到斐之远嘴边,应:“嗯。大部分时间都在异地取材,只有在成片剪辑的时候才会偶尔回来一下。”
斐之远就着叶陶的手喝了几口水,又仔仔细细看了遍这个小单间。
叶陶把瓶子顺手往侧面的桌子上一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斐之远,发现他很坦然,对这种平民百姓的房子没什么别的成见,于是问:“不介意吧?”
“介意什么?”斐之远转头看她。
叶陶勾唇一笑,“比如我们这群平头小老百姓的房子太小,床不够软什么的。”
“现在不介意。”
“嗯?那是以前介意?”
斐之远叹了口气:“家里破产前,我那身细皮嫩肉睡不了太硬的,也睡不了太软的床垫,还认床,出去住酒店,非席梦思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