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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山(14)

作者:昆山 阅读记录


一大一小就这样在山路上前后脚地走着。

男孩话不多,跟在镜头面前表现的活泼开朗截然相反,离开球场后,他就只是沉默地抱着自己的球,脚步一深一浅地走着。

叶陶把他送到了家门口。

分别之际,小男孩怯生生抬头问:“姐姐,你们还会来吗?”

叶陶愣了下。

其实这样的场面她遇见过很多次,不过都是在工作室自己拍的片子里。每一个被摄对象在纪录片拍完的那一天,都会问出“我们还会见面吗”、“你还会回来吗”这些问题,而叶陶给出的回答从来都是“以后有空常联系”。

至今为止,她确实时不时都跟被摄对象保持联系,跟进他们的生活——而跟这些人的联系也变成了叶陶生活的一部分。

可商务单不太一样,她并不直接介入这个小男孩的生活,跟他最熟悉的是企业品宣的负责人,而不是她。

她只是作为一个中介的角色存在,说得残忍一点,商务的单子拍完了就拍完了,不会再有以后的联系。

也许是男孩眼里的期待太过强烈,叶陶沉默了半晌,才勉强勾唇一笑:“你刚才不是说要踢平大山么?等你走出了大山,随时欢迎你来找我。”

可惜的是少年今年十一二岁,早就过了相信大人善意谎言的年纪,他听出来了叶陶的言外之意,失落的哦了一声,于是说:“再见姐姐,我回家了。”

“哎等等。”叶陶叫住他。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百整钱,递给男孩,“给自己换双新球鞋。”

男孩有点心动,却本能地连连摆手:“爸爸妈妈说不能随便要你们的钱......”

叶陶反手在他脑子上敲了个爆栗,“让你拿就拿,哪来那么多的废话,以后要还的。”

少年有些委屈地捂住了脑袋,被迫接受了这位暴躁姐姐的钱。

叶陶看着他,眼里倏然露出些笑意,“以后踢平大山了,记得出来还我,知道吗?”

“可是我怎么找你啊......”

“到时候去网上搜一搜,谁是大名鼎鼎的纪录片导演,看到我的照片就能找到了。”叶陶揉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嗓音柔和了些,“好好读书,好好踢球。”

她推了他一把,“回家吧,再不走,这钱我拿回去了啊。”

少年攥着那张粉色的票子,原本失落的心情被她三言两语打消掉,朝叶陶挥挥手,生怕她反悔似的,一溜烟跑了。

叶陶望了眼面前道土砖瓦房,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打开了老何今早发的那条语音,他似乎还在外面忙,背景音嘈杂,他的声音也时断时续的。

“小陈明天离职.....你定明天的票回来吧.....直接来饭店就行,位置都已经订好了......”

听完语音,她的脚步停下了。

她的个人工作室成立了四年,小陈这样的摄影助手兼任美术,大概换了有三批,离职ᴶˢᴳ的原因无外乎几个,想要追求更高的薪水、追求更宽阔的发展空间和平台......

其实每一条叶陶都能接受,毕竟以她目前的能力,给不了团队的人更好的选择,除了老何和商务,工作室内的其他人基本都处于半自由职业的状态,来了又走,不是什么稀奇事。

其实她本来早就应该习惯这样的人来人往的。

可也许是今天跟那少年聊了一下天的缘故,一向无坚不摧的叶陶开始有点多愁善感了。

恰逢夕阳落山,连绵青郁的山也镀上了金黄色,她在沿着来时的山路回去,却陡然生出一丝寂寥之感。

人生忽如寄,天地远行客。她好像永远都是出远门的旅人,来来去去,没有自己的归途。

忽然,叶陶的手机响了下,她垂头一看,是斐之远给她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手机勉强只有两格信号,叶陶举着手机回了消息,等了好十几秒才把消息给顺利发出去。

叶陶:“明天,但晚上工作室有个饭局,要先去一趟。”

斐之远:“到时候给我发个定位,我去接你。”

叶陶犹豫了下。

要是在平时,这种聚会过后一般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自己一个人睡一觉,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却给斐之远回了个“好”字。

自己真的是魔怔了。

她这样想。

趁着天边未尽的余晖,她加快了脚步下山。

十四: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小陈大名陈右青,西京某知名电影学院广电系毕业的研究生,也就是目前叶陶工作室里最高学历的扛把子。

他话不多,但专业技术贼强,脑子灵活还能够举一反三,短短一年半时间里,在摄像组的分量几乎可以媲美老何,就连叶陶这个半路非科班出身的人都常常问他一些技术层面的问题,使得老何时常高呼叶导“宠妻灭妾”。

而现在,“小妾”要走了,老何这个“正妻”却充满了不舍。

但不舍终归是不舍。

人小陈重点大学毕业,没毕业前就在知名的电影节实习了半年,毕设拍的纪录片也获得了个西京官方纪录片节的入围奖,毕业后,出来就跟叶陶拍了好几部知名的商业纪录片,现在又被业内知名的影视大厂高价挖走,妥妥的一个叫钱途无量。

作为同僚,工作室里的同事祝福一句赛一句有文采,一个个兴高采烈得让不知情的旁人以为他们才是被打包进大厂的人。

然而与其他人的兴奋形成了强烈对比,光荣嫁进大厂的小陈本人却并没有多少喜色。向来滴酒不沾的他,不仅把同事们给他敬的酒他都喝光了,除此之外,他自己还干掉了半打啤酒。

一顿饭下来,小陈喝得是面红耳赤,双眼迷离。

俗话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同事们都有各自的家庭和生活,跟往常的送别一样,饭吃完了,酒喝得差不多了,人也就各自走了。

眼前的饭菜都已经凉透,工作室的人只剩下叶陶、老何和小陈这三个常驻人员。

小陈还拿着罐啤酒,晃悠悠地要往嘴里灌,被老何制止了。

老何心惊胆战地看着小陈通红的脸,生怕他再喝就进医院了,颤巍巍地说:“陈啊,哥几个知道你高兴,但高兴也得有个限度不是?你要入职的那家大厂是业内有名的影视民工坟场——时不时因为熬夜猝死几个摄影和后期,都是见怪不怪的事情,你可别没进去就把自己身体给喝坏了。”

小陈手里的啤酒被夺走,他嘴里却还含着口酒,咕嘟咕嘟地说不清话:“我不.......”

老何没听清,反问:“什么?”

小陈艰难地吞下那口酒,嘴一张,哇地一声就嚎了出来:“我不高兴.......呜呜呜.......”

他头往老何肩膀一靠,嚎啕大哭起来。

老何被这一变故打得措手不及,当场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看向叶陶寻求帮助。

“可是有个屁办法啊,我女朋友说我不换工作,就挣不了钱。没钱,就没办法在西京买房,我一个外地户口要是在西京没有自己的房,就没法在西京入户,我哪有脸过她父母那一关呢?”

小陈抽抽噎噎的,鼻涕和眼泪抹了老何一脸。

“老何前辈......你说你......你是怎么解决的呀?”

老何一脸莫名其妙。

叶陶不知道什么时候离了座,站在了老何和小陈的位置中间。她的手从小陈额头和老何肩膀之间的缝隙插了进去,手掌心垫在小陈的额头上,稍稍一用力,就把小陈和老何分开。

她叹了口气,说:“老何是西京本地人,另外,他是个死宅,家里没有女朋友,只有一堆胶片和一柜子的凌波丽手办,所以他没有入户的烦恼,也没有女朋友父母不同意这桩婚事的困扰。”

老何看到自己衣服上一堆亮晶晶的鼻涕,表情惨不忍睹。

小陈张着嘴,一愣一愣地看向叶陶。

那张犹带学生气的脸庞,在理想和谋生之间写满了挣扎和迷茫,似乎是很需要一个拥有成功经验的人来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走,应该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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