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然在蛙声一片中间不急不躁，面色平静，这时老太太又提出一种新组合，凑了八九种，数量还不一样，只见肖然低头片刻，偶尔闭目，手指在柜台玻璃上划了几下，等他再抬起头问，大妈，26 块 6，成吗？

李佳音跟小林都傻了，肖然脑子里是装着个计算器啊？

老太太摇头，不成，25，多一分都不成。

肖然看着柜台上摆放的样品展示一样多的各种零食，左右看看，最后从旁边柜台拿过秤鸡蛋的秤盘，像搭积木一样把东西码上去，少的添点，多的拿走，既然多了 1 块 6，可以选择拿下两袋锅巴也可以去掉一袋虾条。小孩要守住更多的零食，那就贵的拿下去，放上两样价格便宜的，数量反而多了。

肖然手里动着，嘴里边念念有词，巧克力 3 块 2，锅巴 8 毛，上好佳 1 块 2……等他码完了，总价也算出来了。李佳音跟小林嘴张成圆圈，看着肖然行云流水，落落大方，分毫不差的把东西跟价格一一唱清。

终于，买卖双方达成一致，肖然凑出了 24 块 8 的价格，老太太表示满意，小孙子还不干，因为他还有两毛钱的余额没花出去，觉得不上算，肖然从罐子里拿出一块大大泡泡糖，放进去，刚好 25 元。

这一刻的肖然在李佳音的眼里发着金光，那是智慧的光，也是数学的力量。李佳音没见过什么世面，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账算清，在她看来可算是天才，自此得高看人家一眼。

等回到会计室，李佳音大叫一声，她煞费苦心整理的单据被一阵西北风吹落满地。李佳音走之前用香蕉做镇尺，但是镇尺被谁吃了，单据顺序大乱，李佳音的一天工作付诸东流，全白干。三个人蹲在地下捡，李佳音有点急，嘟着嘴眼圈发红，嘴里念叨，完了，完了，做不完了，做不完了……

肖然边捡边看，佳音姐，别着急，咱俩一块干。

这话有如让李佳音吃了定心丸，对啊，肖然算账快！这时候她又高看肖然一眼。

晚上八点多，副食店上板子打烊，会计室灯还亮着，李佳音跟肖然并排坐在桌边，李佳音整理日期分门别类，肖然记录之后算账。肖然算账确实很快，但是距离天才还有一段距离，他只是不急躁，而且商品分类清晰，价格了然于胸，记得比老售货员还清楚。

李佳音今天的表现很失水准，不扛事，她一看账目不平就开始各本帐乱翻，咬着嘴唇好像考试快结束还有很多题目没写，心理素质很差。肖然不仅要算账，还要边干边哄李佳音，佳音姐，别急，咱们能干完。

又过了一小时，她全没了师父样儿，姐姐样儿也没了，到最后根本没了人样儿，她困的嘀了铛啷，根本提不起个儿。

李佳音脸朝肖然枕在一摞单据上，肉脸被压出褶，肖然看着觉着很好笑，说你去沙发躺着吧，歇会儿。

李佳音顾不上客气，盖上肖然的羽绒服，往沙发上一躺，几乎是刚闭上眼就睡着了。不多一会儿，肖然就听见轻微的呼噜声。

张素芹跟李大雷在家等女儿等到十点多，觉着情况不对出来找人。第一站肯定是副食店。

副食店前门上板关门，但是有后门通后院，专门让职工上下班用的。张素芹熟门熟路，走进后院如同回家。地方不大，就是几间平房，唯一有点亮光的就是会计室，亮的也不是大灯，灯光幽暗，远处看着犹如鬼火。张素芹直觉这个时间这里亮灯并不正常，她前边带路，推门，门锁着，敲两下，有人开门，来人身形不高但是骨骼挺拔，这人一边开门一边甩手，暗光从他身后射出来，勾勒出一个奇怪的黑影，要不是李大雷在旁边，张素芹大晚上看见这么个影儿得吓一跳。

定睛细看，张素芹不怕了，这人她见过，来她们家拉过大白菜。这个拉白菜的刚去了趟厕所，手很湿。

肖然不认识张素芹，更不认识李大雷，深更半夜见到两个陌生人来敲门很诧异，问你们干什么的？

李大雷开门见山，我们找李佳音！

张素芹的脑子比李大雷快一步，直接从肖然手边溜进门，打开大灯，李佳音躺在沙发上睡得正香。沙发靠门，从外边看不见。张素芹掀开羽绒服猛拍一下李佳音的大屁股，你给我起来！李佳音哎哟一声，从梦中惊醒，刚刚还在磨牙，一睁眼就是亲妈，腾的坐起来。

她抬头看表，十一点了。

你在这干嘛呢？张素芹气势汹汹对着还没睡醒的李佳音。李大雷赶紧过去检查闺女，衣服穿的挺整齐，胳膊腿都在，应该没大事儿。

李佳音抱着膝盖，拖着长音回答，我加班呢。

张素芹又打一下李佳音，你加的什么班？啊？你加的什么班？你从上班你就没加过班，你怎么今天加班了？

肖然两手交叉站在一旁，叔叔，阿姨，我俩真加班呢，记账……

你别说话，我没让你说话！张素芹的逻辑水平达到了空前的高度，继续审问女儿，我问你，你站柜台的记什么账？你加班为什么躺沙发睡觉？

李佳音很困，头支不住，直往沙发上靠，老贺让我算账，我算累了，躺会儿。

老贺为什么让你算账？你累了为什么不回家睡？张素芹一句接一句。

李佳音说为什么让我算你问老贺啊，他安排的，现在是人家帮我干活，我回家合适吗？

那锁门干什么？张素芹继续。

肖然回答，屋里有现金……

我没让你说话！张素芹咄咄逼人。

李佳ᴶˢᴳ音不理她妈，打个哈欠低头找鞋，鞋被她踢到沙发下面，半天找不着，肖然蹲下从沙发下边把鞋掏出来递给李佳音。

李佳音半闭着眼睛穿上鞋，把身上盖的羽绒服扒拉到一边，推一把张素芹，妈，回家回家！

张素芹还觉着没问清楚，回头问肖然，你为什么不叫她？

肖然说我看佳音睡的香，想让她多睡会儿。

半梦半醒之间，这句佳音让李佳音的心微微一动，这是肖然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不带姐，之前有时候叫佳音姐，也有时候干脆喊姐，这直呼其名，把他俩的年龄界限，师徒关系一下抹平，让李佳音感觉到一点异样。

张素芹横眉冷对又瞪了一眼肖然。

李佳音穿好羽绒服跟爸妈走到门口，她走在最后，回身偷偷跟肖然招招手，她不是正常摆动的招手姿势，她回半个身，把手放在胸前，像婴儿抓东西一样朝肖然抓挠两下，鼻子轻轻一纵，朝肖然做个鬼脸，然后扫眉搭眼的跟家长走了。

此刻的李佳音是个孩子，肖然想。

出了门，张素芹的气焰还没有减弱，她一路拍打李佳音，拍脑袋，拍肩膀，打胳膊，打屁股，李大雷在一边一直念叨，你轻点，你轻点，都打傻了！

张素芹打过瘾了丢下一句话，李佳音，我告诉你，飞达寄来的东西今天到了，你别让人寒心！

二十

张素芹穿一件深色的俄罗斯紫貂，在大衣柜的镜子前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对这件衣服很满意。听沈飞达的妈说，这是用卢布买的，换成人民币她也算不出来，总之很贵。沈飞达的礼物覆盖面很广，大貂张素芹跟李佳音一人一件，给李大雷一顶皮帽子，戴上威严无比，还有一条貂毛围脖，戴上如同裹着一只活的动物。除此之外，还有给李佳音的套娃和一包吃的。沈飞达的礼物寄的很有心思，也是个大礼包，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展现出待人接物的章法。

李佳音见张素芹穿着大貂转来转去，耳边还要听她不停嘴的夸沈飞达，嘴撇到后脑勺，说她是穷人乍富外加拿人手短。张素芹不以为然，她是真喜欢这件貂皮大衣，也是真喜欢沈飞达。她穿的浑身冒汗，面露得意，说这是我女婿给我的。

李大雷捧着皮帽子跟围脖有点心虚，说孩子做买卖不容易，这都挺贵的，脱下来脱下来！翻译过来就是，万一将来李佳音跟不了沈飞达，一家子欠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