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很安静，江心悠叫着林乔的名字，却没有听到回应。

走进卧室，哗啦的水声让江心悠心下一紧，她快速跑到浴室门口，看见林乔无恙躺在浴缸里才放下心来。

喷头的水哗啦啦往下流着，浴缸边沿不停往外溢着水瀑，整个浴室湿淋淋一片，林乔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水泡湿，栗色的短发黏在脸上，整个人无声无息好像有种死寂感。

江心悠放下包，走进浴室关了水，她蹲到浴缸前面，说：“林乔，你很不好。”

哗啦的声音骤停，林乔睁开眼睛，看向江心悠，唇边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你来了。”

江心悠环顾四周，拿起架子上的浴巾，问：“可以起来吗？”

屋中还开着空调，江心悠刚进来时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冷气，她摸了摸浴缸里的水，连温热都算不上，江心悠的声音微沉，“林乔，你这样会生病的。”

林乔仰头靠在浴缸上，闭眼沉思了几秒，然后才接过江心悠递来的浴巾，将自己从头到脚围上。

江心悠转身走出浴室，先找了遥控器把空调关上，然后打开衣柜，随手拿了件衣服给林乔，“擦干，然后换上衣服，我们聊一聊。”

林乔慢悠悠接过，虽沉默但也配合着江心悠的要求。

等林乔换好衣服走出浴室，江心悠才注意到她脚踝上的红肿，她眉头轻皱，“你的脚……”

说着话，江心悠走上前扶起林乔胳膊让她坐到床上，她问：“你的药呢？”

林乔将双腿蜷起来，靠坐在床头上，“在客厅柜子里。”

江心悠看了她一眼，转身到外面去找药，顺便还拿来了吹风机。

她把吹风机插上，递给林乔，“需要我帮你吹吗？”

林乔将手从双腿上解放下来，接过吹风机，听话地吹起了自己的头发。

吹风机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中响个不停，吹出来的热气让江心悠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落下去不少。

江心悠手中拿着药，眼睛看着林乔的脚，注意到上面的几道划痕，一时间不知要如何下手，她抬头观察林乔，发现她眼周的红肿也很厉害，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接手林乔两年多，江心悠也不是没见过她严重的时候，但这种程度，而且还是突然袭来的，实在是在江心悠的意料之外，明明上次，她都觉得看到林乔痊愈的希望了，难道说，她和陆瑾之间走向了更坏的那条路吗？

压下心中的慌乱担忧，江心悠换了瓶酒精先给林乔划伤的地方消毒。

酒精擦在伤口上，沙沙的刺痛感应该会让人做出应激躲避反应的，可是林乔却像是感觉不到，双眼无神地望着虚空，手在头发上胡乱抓着，把整个脑袋都弄得乱糟糟的。

江心悠心中微沉，手上的动作愈发缓慢起来，同时大脑不停转动，思考着谈话的切入点。

但没等江心悠引导话题，林乔放下吹风机之后，主动开了口：“我遇见杨悦了。”

江心悠内心惊讶，但尽量保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温和注视林乔，用眼神传递着我在听的意思。

林乔却没有注意这些，她的双眼始终没有落点，在雪白的墙壁上涣散。她的心理防线其实不算强，不管是利普斯还是江心悠，接触过几次之后，林乔就已经能够敞开自己的心了。

面对江心悠，她现在很少将其作为医生看待，叙述今天的事情时，林乔没有感觉自己在治病，更像是在和一个知根知底的朋友寻求帮助。

夜幕已经徐徐落下，今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江心悠认真聆听着林乔的讲述，分辨着她每一句话中的情绪。

林乔话落之后，江心悠并没有立刻开口，她静静观察林乔片刻，而后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的晚饭吃了吗？”

心理医生聊天好像总是这样，问出的话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林乔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完全没有思考顺着江心悠的问题回答，“吃了，但又都吐了。”

江心悠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问：“脚上的伤口是用什么划的？”

林乔乖乖交出作案工具，是一把裁纸刀，就在抽屉里放着，江心悠把它放到自己的包里，“没收了。”

又问了几个琐碎的问题后，江心悠突然道：“他说不是你的错时，你在想什么？”

顺利的对答骤然停滞，林乔目光略过江心悠，最终落到阳台上，淡紫色隐在黑夜中看不分明，她沉默着，似乎在表示无言的抗拒。

江心悠不急不缓，既没有重复问题，也没有换别的话题，她顺着林乔的目ᴶˢᴳ光看向那株木槿。

室内安静了大概有十分钟，林乔再开口时声音微哑，“我，很难受，愧疚，或者是自责，又有点害怕。”

江心悠回想着刚刚林乔的叙述，试探道：“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尝试一下催眠。”

在治疗林乔的这两年，以及和利普斯的交流中，江心悠能够明显感觉到林乔对他们的信任，几乎是完全的配合，可唯独一样，林乔坚决不愿意尝试催眠。

一开始江心悠也并没有想过用这种办法，因为林乔一直对她敞开心扉，她并不觉得需要用催眠来挖掘林乔内心的胆怯。

可是时间长了，江心悠总有种难以言明的直觉，林乔的叙述其实存在不真实的可能，在和利普斯通过电话后，江心悠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因此她在去年第一次向林乔提出了催眠的建议，但一向配合治疗的林乔却立刻拒绝了她的提议。

林乔将枕头旁边的外套裹到身上，双腿不断往后移，几乎把自己整个人包进了衣服中。

江心悠目光扫过这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眼神中多了几分思量，她继续说：“林乔，人的记忆是会受到心理暗示影响的，催眠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更何况，我能感觉到你的信任，我一直没有问过，你在恐惧什么？”

江心悠的语气始终温和平静，让林乔烦闷不安的心也沉静了下来。

感受到林乔执拗的抗拒，江心悠最终还是换了话题，“想吃点什么？我点外卖，我也还没吃，一起吃点。”

林乔摇头，“我吃不下。”

江心悠按了下她红肿的脚踝，“痛吗？”

情绪平稳下来，痛觉似乎也回归了，听到江心悠的问话，她感受到了迟来的刺痛感。

林乔点头，“痛。”

江心悠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说：“我点了粥，你今天吐得太多了，不吃东西胃会很难受。”

见林乔还要摇头，江心悠抢先道：“这是医生的医嘱，病人不能反驳。”

林乔闭上了嘴。

屋中的温度已经有些回升，但江心悠对刚进来时的冷气还是心有余悸，她站起来，对林乔说：“我去煮点姜汤，你需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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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江心悠晚上都会来林乔这边一趟，有时只是随口聊两句，有时则是江心悠插于日常交流中的疏导。

林乔脚上的划伤已经逐渐愈合，结痂的痕迹印在还有些肿的脚踝上。

江心悠问林乔：“他还没回来吗？”

那天陆瑾离开，第二天本来是要再来看她的，可是上午就接到了救援通知，一架经过江宁的飞机在省边界的森林里坠落了，在炎热的酷夏直接引发了一场山火。

和林乔打过电话之后，陆瑾就带队去了事故地点，现在山火已经扑灭，但后续的搜寻工作还没有完成。

林乔说：“还没，他们留在那里做后续工作，还有找黑匣子。”

江心悠问：“什么时候回来？”

林乔摇头，这几天他们一直都有联系，但陆瑾那边的工作很忙，常常说出不了两句话就被叫走了。

“还不知道，看搜寻情况。”

江心悠看向林乔的脚，“脚应该好多了吧，是不是也快要回去上班了？”

林乔说：“嗯，杂志社最近挺忙的，再过两天吧，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