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大夫非常焦灼，想努力推荐黄大夫主刀，而黄大夫心里没底，希望明大夫主刀。明大夫重重地垂着头，整个身体如泄气的气球，没有力气。这是他少有的状态，即便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虽说疲惫，但依旧斗志昂扬，是一种从内心散发的力量。此时的他，好似失去了那种力量，如三魂七魄丢了似的。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半空中吊着的吊灯微微晃动，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明大夫，等待他做一个决定。也许，不用非得此时此刻做。他们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不能做。这在平时，他都是主动承担，他尊重每一个生命。

三人赶到办公室，见门外站着焦躁不安等待的晓晓父母。黄大夫已经找他们谈过话了，大抵的情况也了解了。他们急坏了，目前唯一希望，便是明大夫了。他们焦急地站在门外，透过办公室的长条玻璃，可以看到办公室的焦灼。

许久，明蔚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门口。透过长条的玻璃，正好看到晓晓妈妈那张慌乱的脸，她双手合十，无声地哀求明蔚。明蔚无法面对，别过头。

“今晚做手术。我主刀，黄大夫辅助。”明蔚言道。

“啊？”大家很高兴听到这个答案，但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么着急？

明蔚看看手表，显示时间 20:55 分。根据经验，这场手术需要 5 个小时，如果抓紧时间的话，24 点前应该能可以完成吧？明蔚有些也不确定，但必须完成。可是，时间好紧张啊，实验室的一堆事，尽管写了详细的文字，但还没有一一交接……

一种绝望的无力感从他身体内蔓延而来，没有时间犹豫了。

“立马安排，10 分钟后，开始手术。快！”明蔚声音急迫，大家顾不得疑惑，也跟着紧张起来，瞬间都散去，开始忙碌。

整个房间又恢复安静，只剩下明蔚翻阅纸张的窸窸窣窣声音，他瞬间沉浸在工作中，连三人进门站到面前，都没有注意到。

“明大夫，需要占用你几分钟。”朝夕言道。

明大夫抬起头，有些意外。此时，几分钟，也是极其宝贵的。

“不好意思，我需要尽快赶去手术室……我……”明大夫起身，他没有时间了。

“我可以把我的时间给你，你比我更需要。”听南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

明蔚顿住了，诧异地看着听南。

🔒【59】你愿意用一生名望交换吗？

整个空间非常安静，朝夕、无常只在旁，冷眼旁观。这个问题，需要两个客户之间达成一致。

“你如果同意，他们，时间之上，应该有办法解决。”听南补充道，心里也没底，抬头看向无常，“是不是？”

“如果你们达成一致，我们可以协商，买卖，找到一个合适的价位。”无常脑筋急转，迅速想到绑定销售。

明蔚大抵明白了七七八八，他没有听到无常的买卖可能性，满脑子都是一个少年想要放弃时间。

明蔚缓缓走过去，停在听南面前。听南身形修长，已经是大人的身高。两人面对面，看着对方。

“为什么想要放弃？”

“没意思。”

“为什么觉得没意思？”

“终其一生，早晚不是死吗？我，不配活着，浪费时间。”

“什么样的人才配？”

“你这样的。你的人生才有意义，那么多人需要你。”听南认真地看着明蔚。

明蔚冷笑，环视无常、朝夕，“他们操控时间，每日和时间打交道，他们最了解，世间万事都有不公平，唯有时间最公平。一年四季，一日昼夜，没有任何区别。在你跟我说放弃时间的这几分钟里，有人就要停止时间了。你说没意思，对，是没意思，到最后，终究是一场空。根本没意思，你觉得我配，我才不配。我活了半生，从我手上走掉的生命，有多少？189 个。我毫无对策，眼睁睁地看着走的。”

“可你也拯救了很多人。”听南言道。

“那不是全部，人们可以记得我治愈了多少人，而我做梦都不敢忘记的是那些走了的人。”明蔚越说声音越大，他的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栗，他说出了他心底最恐怖的东西，也是最无助的。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平缓一些，继续说道：“有意思，没意思，有意义，没意义，都是我们自己定义的。听南，我很需要时间，我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我把一生都献给了医学，不敢结婚生子，生怕其他事情占用一丁点时间，要不，我也不会去拿所有的东西，去交易时间。但是，我的命数就是我的，你的就是你的，我要不得一分，我也不想要。”

尽管极力控制，他的语气有些焦急，有些生气。他努力争抢的一分一毫，恰是别人不在意的，还是一个少年。

“明大夫，准备好了。”护士匆匆而来，向明蔚汇报。

“好。”

明蔚应声，向门口走去。忽然顿住了，翻身回到办公桌前，在便利签上，写下一串数字。他将便利签和钥匙，放入听南手中。

“这是我家的钥匙，这是电脑密码，帮我交给医院。”他拍拍听南的肩，算是为自己的焦急抱歉，也算是道别吧。未来未知，他不确定他最后的离开，是在哪儿，会见到什么人。

只是，他不甘心。

明蔚匆匆而行，忽然，身后有一个声音响起。

“明大夫，你还想继续交易吗？”

明蔚顿足，回头看向朝夕，眼神飘忽不定，他有些心动。

“怎么交易？”明蔚言道。

“你还有什么值得交易的？”朝夕提醒道，她之所以提出，是她看到了他的不甘心。

“我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可交易的。”明蔚绝望道，如果他能想到，也许不用朝夕提起，他自己便会交易了。

“你的医术啊，你的知识。”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常已经来到身后，一身懒洋洋，慵懒言道：“这些应该是你最值钱的东西，可以换……十年。”

“毕生所学，就是为了医治病人。如果没有医术，那我和死人有什么区别。”明蔚摇摇头。

“如果是你的名望呢？”朝夕轻轻言道，这是她能想到唯一可能性了。

“用您的名望，可以交换五年。名利不如您高超的医术。”无常连忙补充，这师徒俩第一次这么默契。

“聪明啊，丫头。”无常夸赞一句，倾斜身子，在朝夕耳边轻语：“不过有点难，第一次交易的时候，我就提出过。医术、名望，他都舍不得。”

“我该去手术了。”明蔚眼波涌动，艰难道别，“再见！”

“恐怕再也见不到了。”无常残酷补充道，“一路走好。”

他料定他无法从手术室走出，明蔚苦笑，转身走向手术室。

朝夕看着那个白色颀长的身影，神情复杂。

这一生，为技能也好，为名利也好，为钱财也好，为平静也好。人生到最后，都了了。不甘、遗憾、唏嘘，伴随着这最后时刻。有人挣扎求生，希望能抓住最后一点希望，有人坦然接受。

生不知，死不甘。

朝夕看到他眼底闪烁的不甘，那是他的求生信号。她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多了一个抉择。

无常是笃定他不会交易的，他奋斗一生，积攒的名望，就算现在离去，还能名垂青史，世人还能念叨起，曾经有这样一份德高望重的大夫。如果交换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早晚都得离开，不管早一日，还是晚一日，遗憾、不甘是必然的。

21:05，明蔚准时进入手术室，“手术中”三个字闪烁着光亮了起来。听南说不清楚为什么，一直守在手术室外，比家属还焦急。

无常靠在长椅上，闭目养神，在嘈乱中寻求安静。他的耳边回荡着古典钢琴曲，一点不影响他的高雅享受。朝夕不知道去哪儿了，她太过执拗，许多事情未必改变结局，静静地见证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