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无常完成了二十多单交易，疲惫不堪，习惯性去一家茶餐厅吃夜宵。他享受着美食，陪伴他的是窗外的“风景”。方方正正之间，便是一个世界。霓虹灯闪烁，有乞讨的孩童、沿街叫卖的报童，横冲直撞的推车，鸣笛不断催促围堵路人的小轿车，喝着洋酒听曲的贵公子，穿着真丝的洋夫人……

无常仿佛置身世外，与这混乱的世界无关。挎着篮子卖点心果子的小姑娘，溜进餐厅，给无常一包点心，无常大方地付了远远多于点心的钞票。无常并没有吃点心，只是随意地放在一旁。

这时，他被窗外的一幕吸引。一位身形单薄的年轻人，在这个寒冬里，穿着一件单薄长衫，长衫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的补丁。他倦缩在地上，一手死死护着书本，一手拿着包子往嘴里塞。围着油乎乎围裙的包子铺老板，死命要抢他手中的书抵包子钱，那年轻人死死护住，老板气不过，拳头落在年轻人身上，年轻人也不还手。

“就为一个包子，打出人命，吃一顿官司，不值得。”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常已经走出餐厅，慢慢悠悠地说道。

包子老板停了手，也是满脸委屈，见来者也是个得体大人物，连连诉苦：“这位老板，这年代谁也不容易，我也是活了今天，不知道能不能活明天的人。别看一个小小包子，也是花了不少本钱的……”

无常拿出一张钞票递给包子老板：“够吗？”

老板的眼睛都亮了，点头：“够够。对不住兄弟，手重了手重了。”他还不忘和年轻人道歉，回铺子又包了两个包子，塞到年轻人手里，这才回铺子继续卖包子。

无常伸手，想要拉年轻人起来，年轻人仰着头，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你付了钱，我这打不就白挨了吗？”

无常懒得理会那人，返回餐厅，继续享用晚餐。谁料，那年轻人跟了进来，将包子放在桌子上，“多谢少爷慷慨相助，这是你花钱买的。给你。”

无常品尝着红酒，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高瘦年轻人，年轻人以为他没有明白，继续解释：“我吃的那个包子，也算是您花钱买的，我现在身无分文，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容我两天还您吗？要不，您也打我一顿。”

无常示意他坐，又让服务员上了一份餐。年轻人不解，看着眼前的美食直吞口水，却不敢动筷子。

“吃啊。没有毒。”

“这位先生，您为什么请我吃饭？我不是落魄的富家少爷，就是一个身无分文的读书人，朝不保夕，给不了您什么。”习惯清贫的人，是无法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恩惠，不敢摊开手心安理得地接着，生怕带来的是动荡。毕竟脆弱的生命，禁不起一点风浪。

无常指指年轻人手中的书：“我要那本书交换。”

年轻人连忙护住书，手摆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

“为什么？”

“我是读书人，书就是命根子啊。瞧瞧，这个世界乱糟糟，浑浊不清，生不如死，幸好有书，还可以明心，获得片刻的安宁。没有书，怎么活啊。”年轻人说得铮铮有声，眼里有光。

可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唯不能失去热爱，心中明灯不可灭。

淡然冷漠的无常，眼中泛红，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这样的年轻人，何其相似。

年少的无常，是一位书生，埋头苦读，一心想要考取功名。寒窗十年，终于考中，无意中得罪了权贵，被陷害，落魄流落他乡。一个风雨交加之夜，他在林间行走，顾不得一身湿漉漉，失魂落魄，跌入谷底。他以为自己死了，睁开眼时，便看到了一位美丽的女人，衣着华丽，抽着烟锅，打量着他。这女人便是黎先生。自此，他对世间再无留恋，进入“时间之上”，追随黎先生，成为“时间先生”。

“我需要一位助理，每日为我讲书记账，还有一些杂事，你可愿意？”无常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欣喜地点点头：“愿意。”

“你叫什么？”

“哦，我是孤儿，不记得叫什么，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阿册。”

“好，阿册，称呼我：无常先生。”

“无常先生。”

“吃饭吧。”

无常举杯，年轻人嘿嘿一笑，有些害羞，低头大快朵颐，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自此，末未茶馆便多了一个阿册，真诚勤快，手里常常捧着书，一边忙活着，一边给无常讲述书中记录，还会加上见解。多了一个人，小小时愈加懒惰，阿册觉得不能欺负小孩，便多多承担。大家都很喜欢他，还常常因为无常苛责他，为他鸣不平。

无常从未想过阿册与“时间之上”的缘分很长，他们与时间作伴，一路走来，世间变化，遇到一些人，失去一些人，山一程，水一程，得得失失，早已习惯。

直到有一天，消失了一天一夜的阿册，披着一身风雪踏进茶馆，衣服、头发上早已湿透，发丝凝了冰渣。他冻得浑身颤抖，脸上还有一些凝结的血迹。

无常见状，连忙迎上去，脱下斗篷披在他身上，小小时将火盆挪到他身边，又端来烫烫的姜茶。阿册捧着姜茶，缓缓喝下。过了许久，整个人才缓过来，脸上有了些血色。

无常才注意到无常身上有多处打伤，额头也受伤了。

“怎么回事？”

阿册半撑着身子，死死地抓着无常的双臂，满脸哀求：“无常先生，我要交易……我知道您是时间先生，我要换我学生们的命……求求您了。”

跟随无常的一年有余，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听着似是而非的话，他也明白了这里的一切。有书看，有餐食，他再无其他过多的欲望，也便很满足了。他经常教巷子里几个孩子读书识字，慢慢孩子越来越多，他索性就办起学习班，免费教学，只要孩子想学。消息传来，周围的孩子都来读书，贫穷的家长们也会尽力支持，有的帮忙修板凳，有的缝些本子给孩子们用………他们的教室从巷子口，到桥洞，再到废弃的棉织厂、仓库等等……

外面纷纷扰扰，他一直尽力不要让外面的纷纷扰扰影响到孩子们，也努力教授学生如何积极乐观地看待这个世界……事与愿违，一支队伍粗鲁地闯入教室，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巷间出现一例意外死亡，被定性为“瘟疫”，便要将这些巷子的孩子们带走处决。

说起来，滑稽至极，荒唐至极，但就这样发生在阳光之下。一个教书匠哪里是官兵的对手，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被带走，他拼尽全力，逃了出来。

四十五条生命，一个都不能少，必须活下来。

阿册艰难起身，“扑通”跪地，哀求，声音颤抖：“我知道，一命换四十五条命，这生意不公平，但我没办法，求求您，救救他们吧。”

无常不敢看阿册的眼睛，这是一个艰难的选题题。

“你活着才重要。”

“我知道，我怕死，怕得要命，从不敢惹是非，在这个世道，苟活着，就想着要活下去，才能看到未来是什么样子。但现在，他们才是未来啊，他们还是孩子……”

无常第一次如此艰难抉择，一向精明算计，却无法应下这一桩交易。

“你的命不够。”黎先生身着绸缎棉旗袍，手里捧着暖炉暖手，身上披着ᴶˢᴳ精致的苏绣披风。黎先生凑上前，附身说了什么。

阿册重重地低着头，一直跪在地上，无常担忧地看着他，这一抉择落在了阿册身上。

“我同意。”阿册没有抬头，但声音很响亮。

“成交。”黎先生很满意。

笨重的钟表吱吱扭扭地转动着，一根金线吐出来，无常为阿册系上。小小时冲了一杯茶，阿册一饮而下。之后，他的命运便改变了。

时间之上，遵守约定，救下了那四十五个孩子。而阿册只剩下不到一年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