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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共孤舟(17)
作者:阿荒 阅读记录
蔡某某,采萃间,十岁,泰州人,已做八个月,父亲不知,童养媳,包身钱十元,公公做主。
李某某,灌装间,十三岁,扬州人,已做两年,包身钱不知,父亲已死,跟人逃荒来沪。
……
这是一份太平汽水厂的用工名单别册附录,而且很明显是有人另外抄录下来的,字迹拙劣,更像是不识字的人,照着字形临摹下来的。
“李白斯,这件事情你要曝光吗?我们可以把这些孩子平安地救出来吗?”
“小榆,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李白斯推了推镜框,“如今我国的东部沿海,有大批破产的农民涌向城市,尤其是靠近上海的苏北地区,每年都有大批无法生活的年幼孩童,被诱骗到上海的工厂做工。如果我们的工人不能奋起斗争,砸烂枷锁,何时才能迎来黎明呢?”
许多榆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揭露一个太平汽水厂的力量微乎其微,可是既然我在这里听到了呻吟,我就不会放弃他们的。”她终于理解了那个赤脚少年的眼神。那也曾是一个洋泾浜少女的眼神不是吗?
🔒17 汽水
得知许多榆要揭露太平汽水厂压榨劳动力的用工丑闻,安东尼气得甩了她一耳光。他从来教她的是挣钱,而非救世。
这是安东尼第一次动手打她,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妮可听到书房的动静就冲了进来,看着女儿脸上的红色掌印,心疼不已。
而许多榆只是昂首挺胸地看着安东尼,“父亲,我没有在同您商量,这是告知,也是对的选择。”虽然仍有几分胆怯,但许多榆还是不想违心地一味讨好他。当初那些卑微的生存法则,被她孤傲的心性渐渐压制了下去。
妮可把她拉出书房,“他还在气头上,你不要现在同他商量。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懂,但是不要为了这些东西,伤了父女之间的感情,好不好?”
许多榆眼含泪花看着她,“妮可,这也不是生意。”她抱了抱妮可,一颗轻飘飘的眼泪掉在她的肩头。她不委屈,只是无力。
在所有人心中,她只是一个横冲直撞的丫头。
安东尼把太平汽水厂的待确认合同,压在书桌的案头上。他用指腹点压着太阳穴,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他的广告公司,作为一个长期为外国客户代理业务的国家,要想转型代理接洽华商,太平汽水厂是他的首选。面对美国商会的施压,这是他力排众议跨出的第一步。甚至为了跟风头正盛的可口可乐较量,他还要为此得罪更多的人。
可是现在,许多榆告诉他,他选错了。不,利益面前没有是非。“我是商人,不是善人。”这两个字的中文发音,他咬得非常精准且有力。
第二天,安东尼约了太平汽水厂的人吃饭,要把许多榆也带上。许多榆怯怯地问他,“付经理也会来吗?”安东尼看出了她的异常,“你是不是私底下得罪人家了?”
许多榆立刻挺直腰板,“说不定是人家得罪我了呢。”
饭局上,付经理一改之前的嘴脸,给许多榆殷勤布茶。悄悄凑到她旁边说道,“没想到您是安老板的千金啊,下次您再需要订货,欢迎随时来找我,价钱包您满意。”
许多榆无奈地抿了一口茶,算是冰释前嫌。“他不姓安,他叫安东尼•赫尔南德斯。”付经理尴尬地缩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席上一个田董事长,长得圆墩墩的,另一个郑经理,瘦长瘦长的。两个人坐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西洋漫画里的生动可爱。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让我们举杯,预祝合作愉快!”安东尼率先站了起来,付经理连忙也扶着胖乎乎的田董事长站了起来。
只有郑经理冷冷地,“请等一下,还有一个人没来。”
在许多榆看来,这位高冷的郑经理似乎更有话语权。
不过多时,郑经理那位姗姗来迟的客人就到了。他推门进来,许多榆立马又露出了冤家路窄的幽怨神情。还没到安东尼发话,许多榆就蹭地站了起来,“郑经理,您这是什么意思,你明知道梦露广告跟我们是竞争关系,而且他们还是可口可乐的广告代理商。”
郑经理慢条斯理地招手,让她安心坐下。“小姐不用着急,既然咱们的合同还没有落定,一切都还有变数不是吗?更何况,可口可乐陷入品牌丑闻,听说姜先生已经同他们解约了对吗?”
许多榆看了看眼前的不速之客,又扭头看了看淡定喝茶的安东尼。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露怯的本能。她忿忿地想,姜尚越你果然是别有用心地跟踪我!
姜尚越摘下他的礼帽,鞠躬表示歉意。许多榆看他不顺眼,就只顾着低头吃菜。至于他和田董事长推杯换盏,交换的那些恢弘的“做大做强,远销海外”的梦想,她更是嗤之以鼻。
安东尼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不要冲动。许多榆吃得半饱,就找借口要离开。临走前,她还是郑重地看了一眼姜尚越和郑经理的后脑勺。
离开饭店以后,许多榆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她梳理着李白斯交给她的那些资料,发现太平汽水厂的用工制度,复刻的正是日商棉纱厂的“养成工制”。他们前往农村招收男女童工,带到厂内劳动监督训练,期间包吃包住不给薪资,且有专门的警卫看守,进出没有自由。
这些童工年幼无知,远离父母,人生地疏,备受压榨。还有些人会因为衣食不足和劳动环境恶劣而病倒甚至死亡。
她觉得那位赤脚少年一定是遇到了这样的难处,才向陌生的她发出了求助信号。
“如果可以的话,我觉得很有必要再去见他一面。”李白斯虽然觉得这个想法很冒险,但这样的事情他却不是第一次做了。
“我去吧。”他觉得这才是最合适的选择。许多榆不同意,“也许他未必会信任你,毕竟那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ᴶˢᴳ子。”不然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证据交给我,她想。
于是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两个穿着黑色斗篷的鬼鬼祟祟的人影,翻墙进了太平汽水厂。“小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翻墙,你该不会总是逃学吧?”黑夜都掩不住李白斯的惊讶。
许多榆灿然一笑,“我们洋泾浜出来的女孩子,当然摸爬滚打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啦!”说完就脚底一滑,摔倒在墙根儿底下。
李白斯慌里慌张地去扶她,差点儿惊动了门口打瞌睡的警卫员。
许多榆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八角铜手电,马后炮地说道,“我就怕掏出手电打草惊蛇。”
李白斯则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张厂区地形图,发现住宿区就在厂子西北角。俩人二话不说就往那边溜。
“可是被管控的童工那么多,我们该怎么找到给你簿册的那个小孩儿呢!”李白斯和许多榆扒着窗户往里看,乌漆嘛黑的一片。
许多榆嘿嘿一笑,“我知道小赤脚叫什么名字。”她反复地看过那本簿册,只有“徐暮”俩字写得特别工整。也就是说,别的字都是依葫芦画瓢,他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徐暮,十三岁,上海人,已做一年零八个月,父母已死,自己做主,包身钱不知。
尽管他并不能识字,小小年纪却已经看透了自己的命运。
这个年纪的孩子,让许多榆想起了阿娘和阿弟。也许因为这层缘故,她就更想帮徐暮了。
“徐暮,徐暮——”许多榆朝着黑暗的房间里轻声呼唤他。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有人踱着小步子跑来跑去,“闹鬼了闹鬼了!”许多榆依稀听到这样的声音。
“有没有人认识徐暮呀?”许多榆还是不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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