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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共孤舟(3)

作者:阿荒 阅读记录


一时间,大家又开始喋喋不休了。有悲悯之心的妇人,看着昏迷不醒的小孩儿,口中念叨着:罪不至此,皇天菩萨!然后又使劲儿地在胸口划着十字,让人对她的信仰捉摸不透。

每逢外国人进港,都会有不少小报记者潜藏此地,等一个惊天骇闻。这不,有个记者不顾一切地冲出重围报了警,无论大事小事,都得闹成大事。不料一小队宪兵和一小队巡捕同时赶赴现场,中国政府和租界力量又开始僵持不下。最后发现不过是一个小毛孩儿,双双悻悻离场。

炮艇上的乘客早已四散离去,他们对此事已经毫无兴趣。只剩下一些百无聊赖的围观者,还在对今天的这桩新闻说长道短,大放厥词。

小乞丐们纷纷担心地问,他为什么还不醒。幺妹说他一定是呛水了,于是握紧她的小奶拳,咚咚咚地往他胸口猛锤了几下。下手之重,让木兰偷偷捏了一把汗。

小男孩终于醒了。但大家发现他长得既像中国人,又有点儿说不上来的异域风情——他的眼睛是茶褐色的,眼窝很深,鼻梁很高,皮肤很白。大家都被他那顶瓜皮帽下面的长辫子骗住了。

木兰突然想到刚刚那个彪悍的船长口中的“杂种”,一下子就明白了。

小男孩揉了揉挂在睫毛上的水珠,这才看清了周围的一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人间还是阴间,他就一把薅住了救命恩人的两条辫子。幺妹一时吃疼,也毫不客气地还手,扽住了对方的小辫子。

木兰一边拧干自己的衣裳,一边等着看好戏。但两个小家伙陷入了敌不动我不动的怪圈,直到双方都发出了肚子咕咕的叫声。

幺妹气鼓鼓地指着小男孩:“你这个狗咬吕洞宾的臭弟弟!”

小男孩直勾勾地盯着幺妹,就是不说话。大家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ᴶˢᴳ哑巴,还是完全听不懂中国话。

幺妹抬头看了看日头,该回家了。木兰坚持要送她,俩人就手拉手地走了。木兰问她为什么水性这么好,幺妹说她是在渔船上出生的,整条长江的鸬鹚她都见过。这话很有吹牛的嫌疑,但阿爹的确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渔民,幺妹小时候多半也是泡在水里长大的。

她俩走了不远,发现刚刚那个小男孩一直跟在后面。

幺妹气哄哄地回过头,“别再跟着我们,小心我再把你丢回上海港喂鱼!”幺妹奶凶奶凶的,木兰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

小男孩怯怯地向前一步,递给幺妹一个洋货罐头。幺妹完全不认识这是什么,小男孩终于开口了,竟不是个哑巴。

只听到他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鸡屎。

幺妹不确定他说的是中文还是洋文,也顾不上生气,只是问他:我拿了你的东西,你就不会再跟着我们了吧?

小男孩乖巧地点头,幺妹发现他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男孩,生得怪好看的。

回到家以后,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罐头。气味说不上恶心,只是怪异。她用筷子撇了一丢丢放进嘴里,还没等细细咂摸就赶紧吐了出去。心里想着,该不会真的是鸡屎吧,她也没有尝过鸡屎,怎好下判断呢。

很多年以后,当她从西餐厅里走出来,还偶尔能想起那个小男孩说的字分明是——起司。

03 孤舟

当家里陆陆续续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以后,阿爹终于对女儿起了疑心。他在外面受了气,黄包车车主又要涨租,而他这一整天都没有拉到几趟生意。幺妹看着阿爹的脸色,预感大雨将至。

“囡囡,最近古诗和算术学得如何了?”无论如何,他还是坚信穷不过三代,至少不能没了第三代。当他发现自己拼尽全力也养活不了两个儿子时,望子成龙的愿望,就自然而然地转嫁到了“命硬”的幺女身上。

好在幺妹早有准备,不仅流利地背下来几首新学的古诗,还把着大算盘,在阿爹面前演算了一番。阿爹最后还是问起了那些稀奇古怪的洋玩意儿,要是幺妹变成了坑蒙拐骗的家伙,他情愿没有这个女儿。

幺妹原想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借口,谁知道阿爹今天拉黄包车去武康路时碰着她了。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女儿跟三两个小乞丐待在一起,还被街边的零货店店主用鸡毛掸子轰了出来。

阿爹问她,什么样的人才会当乞丐。

幺妹不假思索:朱元璋!

阿爹登时变了脸色,他因为没本事挣大钱,又疏忽了对女儿的管教,心里很难受。幺妹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但是阿爹的巴掌却重重落回了自己的脸上。阿娘则一边缝衣服一边抹眼泪。小弟在摇床上更是哭得撕心裂肺,虽说整个家里,只有他没心没肺地在为自己挨饿而哭。

幺妹跪在地上,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却莫名地感到心疼。好像是她让这个原本就难以为继的家,变得雪上加霜了。

“阿爹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送你去念私塾,这样你以后才有机会嫁个好人家。”

晚上,大家各怀心事地睡下了。幺妹蜷缩在白布蚊帐的一角,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阿爹的话——将来谁会愿意娶一个乞丐新娘呢?

她长到这么大,难得因为“将来”这个词而整宿失眠。她从没想过嫁人这件事情,那对她来说还太过遥远。可是“将来”,让她有了既憧憬又害怕的感觉。她从阿爹嘴里听到这样的质问,才敢相信——自己也是会有将来的人。

当她和木兰排排坐在清晨的黄浦江边,她抬起右手试图去触摸丝丝缕缕的阳光和微风。她想起来那首很长很长的唐诗,总是背到这几句就背不下去了——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十年以后,眼前这般光景又当如何?她喃喃道:江月等待的那个人,也会是我吗?

木兰一听她念诗,就困得眼皮打架。幺妹突然语气凝重地问她:木兰阿姐以后也会嫁人吗?

木兰刷地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答道:应……应该会吧,哪有女孩子不会嫁人的呢。

幺妹又问,那么,阿姐嫁人以后,还能继承分会会长的位子吗?阿姐会嫁到哪里去呢?阿姐也不想一辈子待在行会里吧?

木兰一时语塞,半晌才反应过来,激动地扒拉着幺妹的肩膀:“你跟阿姐说实话,是不是你阿爹阿娘,要把你卖给别人当童养媳了?”

否则她实在想不通,一个小屁孩儿,竟大清早在黄浦江边思考这般人生大事。

幺妹摇摇头,“阿姐,我以后恐怕不能再跟你们去做任务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身上那种小孩子的天真一下子被抽离了。江面上是波光粼粼的日照,一如她心里按捺不住的细小波澜。“阿姐,以后我要去学堂念书了。”

木兰嗖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那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幺妹灿烂地点头,俩人相视一笑,宛若当空的日曜,照得人心里也亮堂堂的。

听说小幺妹要去念私塾了,最高兴的是邻居家的说书爷爷。他倾情赞助了自己珍藏多年的笔墨纸砚,幺妹开心地在小黑屋里转圈圈。阿娘熬了两个夜,给她缝制了小书包。阿娘说,“乖宝好好念书,以后不要像阿娘一样笨拙而无用。”幺妹一头钻进阿娘的怀里,眼睛鼻子酸酸胀胀的,从她懂事以来,很少这样无所顾忌地撒娇。

幺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成了这洋泾滨贫民窟里唯一能念书的女娃娃。

第一天去私塾的时候,夫子让她写自己的名字,她一说自己没有名字,所有同窗一齐哄堂大笑。幺妹至今没有取名字,是有缘故的。因着阿爹早早地给两个大儿子取了名字,结果却早夭了。他便迷信,没有名字的孩子更好养活,冥府生死簿上自然也没有名字可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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