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儿子的话，他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你这个畜生！”

有尖叫和谩骂从卫生间外传来，还有什么东西被拎起来砸在卫生间的门上，外面变得彻底混乱。

这个家里第一次出现了许利民的怒吼声。

浴室里，许雾搓洗自己的手一顿，听着外间的声响，偷偷红了眼眶。

外面的这一切就像是一跟扎破气球的针，像是在提醒着许雾，两小时前的那些温暖，不过是她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幻影。

第十二章：不透风的网

窗外的大雨一直未停，哗啦啦地直击人心，势头有种淹没这座城的感觉，夹杂在吵闹刺耳的游戏背景音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许雾透不过气。

她甚至恶劣地想，如果此刻这座城都被淹没，因此覆灭了，那该有多好。

这样的话，她是不是，也就不用再看见这些令人作呕的嘴脸。

她换好了衣服一直坐在马桶上没出去，听着王婧不知何时回来，维护着自己的儿子，和许利民在外间争吵。

“她一个外来者，成了我们家的负担不说，现在又来污蔑我的儿子，说不定就是她不检点，自己勾引的！”

“胡说八道什么，王婧你把嘴闭上！”

“我胡说？！好，你不愿意承认，我来说！她那个死掉的妈，不就是个跟人私奔的坏种吗？仗着自己在徽南有好工作，非要跟那个穷得要死的小子在一起，爸妈拦着还不听劝，现在好了，她走了，留下这么个小狐狸精在我们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到头来还要污蔑我的儿子，我儿子才二十腿就折了，后半辈子难道她管吗？！”

“你…你，今天这事儿跟静雅有什么关系！你不信阿雾，连我也不信是不是？”

许利民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涨得脸红脖子粗，指着躲在王婧身后的许嘉，“你给我过来，有本事把你刚刚说得话再给你妈说一遍！”

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妹夫在那场地震中丧了命，他知道父母嫌弃他懦弱没本事，但他也知道，许雾这个孩子可怜，能倚靠的长辈没几个，自己父亲腿脚又不便，他是许雾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ᴶˢᴳ亲人。

可他还是没能照顾好她。

“妈…我没有…哎呦我腿，腿好疼！”许嘉搂住王婧的胳膊，扔掉拐，作势要往地上瘫。

“你个臭小子，败家玩意儿，现在给我装起来了，前面怎么腿不疼！”

“许利民！”王婧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和她那个死了的爹一个姓，一样穷，现在倒是嫌弃起我儿子来了是吧！”

“这样的两个许家结合，能生出来什么好东……”

吱呀一声，卫生间的门被打开，湿热的潮气从里面渗出，王婧的话语一断，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卫生间。

许雾站在门口，浴室的潮气卷过她的脚踝，长袖长裤包裹着她的身体，湿发上的水珠顺着领口滑进去，在心口带起一阵凉意。

看着纠缠在客厅的三人，她觉出一股深沉的无力。

前面坐在马桶上，听着外面的争吵和谩骂，她整个人都忍不住在颤抖。

无措，恐惧，难过，都裹挟着她，她很想哭，却连一滴泪都挤不出，真是可笑。

“舅舅，我去住校。”

少女很瘦，抱着自己的浴巾白着一张脸，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刮倒，但她却异常的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只是眼神黯淡，透着浓浓的无力。

“阿雾你…”

许雾摇摇头，打断许利民的话，几步走近还有些呆愣的王婧面前，王婧被她一脸死气沉沉的模样吓到，一把护住许嘉，扬着下巴看她，那模样，生怕她下一秒做些什么。

“舅妈，把外公的钱给我，”看着她微变的脸色，许雾接着说，“而且从这个月起，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了。”

“什么钱？”

许利民又惊又怒，第一次为自己的懦弱感到惊恐，一把抓住王婧的领口，质问几遍，微微颤抖的王婧支支吾吾，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他又欲转头问许雾，但许雾却不想再听解释，转身径直走向玄关，取下悬挂的小包，向里一摸，掏出四张红色的钞票。

“您打牌输完的我不要了，就当送给您了，我现在就走。”

一句话，让王婧和许利民都涨红了脸，瞬间噤声。

这个家里谁都知道，王婧有个爱打牌的毛病。

许利民追在她的身后，想拦住她，却又找不出任何理由，几次张唇最后都说不出话，只能站在那间狭窄的卧室门口，看着许雾一件件将自己的东西打包，塞进那个白色的小皮箱里。

她东西少，零散的衣物和摆件塞进皮箱，甚至还有地方留给书本，转身出来时，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拉着皮箱，身上的这些装束一如那天初到这个家一样。

“舅妈拿走的那些钱，就当是我付给你们的食宿费。”

她连一句道别都不想说，只看了眼已经被生活折磨得沧桑不已的许利民，握了握他的手掌，低声说了句谢谢，便转身离开。

她知道舅舅的难处，要养活一大家子，夹在中间并不好做，也明白他性格上的懦弱，有些话他不好张口，舅妈不待见她，他总是在私下尽力偷偷弥补，许雾明白因为自己的到来，他其实也过得很辛苦很累，现在自己选择离开，或许就是最好的决定。

“阿雾……”她听见舅舅在身后叫她，却走得更坚定。

外面的雨一直没停，裹挟着水汽，阴冷且潮湿，雨点被风吹歪，打在她的脚踝，又凉又滑。

站在老小区的门口，撑着伞，许雾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不能去开房，往后钱都要精打细算的花，现在学校办住宿的老师肯定已经下班了，再说就算是办好了，最快也只能下周一入住，所以她还能去哪里呢？

巴掌大的小手机里只有几个联系人，看来看去，落在越米乐的名字上，拨出去后，响了好久，却无人接听，估计是家里在忙吧，她垂下眼，挂断电话。

此刻，许雾终于意识到，她真的是孑然一人。

小小的方块屏灰下去，即将黑屏，却在下一秒，铃声响起，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望着屏幕，指节忽地用力，她握紧手机。

是池煜。

怎么会，又是他。在她每次最狼狈最需要的时候，总是能和他不期而遇。

她缓缓深呼吸，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已经做好了决定，先他一步开口，声音缓慢又平静。

“我想你去家。”

第十三章：回家再叫

池煜在电话那头愣住，他原本是随手翻开她给的习题册，闲来无事写了两笔，但实在是手感太差，就想问问她那本习题册对应的课本是哪一册。

看着那空白的练习册，他头一次觉得有些难堪。

或许是一些自尊心作祟，连他自己也觉得，答应了，就该把事情做好。

这才有了这一通电话。

谁曾想，电话接通以后，许雾开口就是这句话。

他难得沉默，毕竟她从没有过这样的主动。

那头的许雾也后知后觉出羞耻，他们彼此都明白这句话之下的深层含义，但此刻她满心都是寒意，理智的头脑在离开舅舅家，打不通越米乐电话的那一刻，就彻底下线。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荒芜。

“你在哪？”许雾听见他低沉的声音，空白颤抖的神智有一瞬间回归。

他什么都没问，只问她的位置。

许雾鼻子猛地发酸，深吸一口气，想开口的那一刻，却发现声线不知在何时带上了哭腔，于是话语又生生卡在喉咙里，她不想哭，更不想自己的哭声让他听到。

但她的那声哭音，还是顺着听筒，清晰地落在了池煜的耳朵里。

他猛地坐直身子，夹着笔的手指停止了转动，再开口时语气凶了不少。

“说话！许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