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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犯(9)

作者:姜筠 阅读记录


周宪淳的宅子位于向日葵会东边五公里的江沿上,距离向日葵园区的直线距离并不算远,但姜珊几人在车上却足足坐了四十分钟,因为园区和周宅的中间隔着一片茂密的白桦林,冬天大雪覆盖后难以穿行,密林的另一头便衔接着园区的惩戒屋和甜蜜屋,平时更是少有人经过,因此车子弯弯绕绕地走了大半个路程后姜珊才意识到其中的玄机,被积雪密林和无垠冰河围绕起来的向日葵园区,在冬天和监狱无疑。

周宪淳的宅子共有三层楼高,一幢独立的花园洋房,当年和向日葵园区一并从苏联的贸易大亨后人手中买下,自此这里便成了周宪淳的栖居和办公之所。同外部建筑的华丽相比较,进入宅子后的陈设和装潢稍显的简单了些,除了一些生活必须的用品外并无其他装饰,这点倒让姜珊有些出乎意料。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位瘦高的年轻男子,西装笔挺,面容冷峻,他的面前,是坐在轮椅上的周宪淳。

周宪淳坐在轮椅上神态有些疲倦,但看到几人后如同一位优秀的演员般很快转换了情绪,爬上了一股略显慈祥的笑意。姜珊几人见状纷纷站起身准备迎接,却感觉面前的这个人有些陌生,几个月前在开放会场上的意气风发变成了垂垂老矣,不免令人好奇。

“等了很久了吧。”还没等轮椅固定好,周宪淳率先跟来访者打了招呼。

姜珊寒暄了几句后视线重新回到眼前这位需要重新认识一遍的人身上,即使能看出来很仔细的喷涂了黑彩,打理了头发,但还是遮掩不住上了年纪的事实,他的双眼布满了血色的红丝,在眼白间游离,瞳孔如同伺机而动的巨蛇,在黑暗中折服,即便身处轮椅上,这个年迈的男人始终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疏离感。

“一会儿暂时不要让人来打扰。”周宪淳对身后的男子说完后,男子便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学弟为周宪淳戴上了麦克风,等待着姜珊接下去的指令,但还没等姜珊说话,周宪淳先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不好意思,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周宪淳看着姜珊问道。

“两个月前在园区开放日当天我们去过一次,但那天没有和您本人见过面,我可以叫您周老师吗,或者周总,您看下哪个称呼方便些。”姜珊不太清楚周宪淳这么问是不是因为自己和母亲长得非常相似,但她此刻并不愿意透露出自己母亲就是这段时间为他忙前忙后的那位大律师的情况,她需要小心谨慎些才能不被眼前的人看穿此行的目的。

“那实在是太遗憾了,那天来的人太多,也没能照顾到你们,至于称呼的话,你们随便些就好,能在毕业多年看见母校的小同学们真的是很开心。”

“我们也是很荣幸周老师能抽出宝贵的时间支持学校的这次活动,也希望这次能有一个完美的结果。”姜珊说罢示意了一下两个学弟,摄像机就位,采访正式开始。

姜珊打开提前准备好的采访提纲,看着预先做好的预案晃了神,心中实在有个疑问不问不快,否则会一直扰乱自己的精神,她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口:“周老师很抱歉,介意问下您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吗?”姜珊说完瞥了下轮椅,继续补充道:“因为我们采访需要一点时间,所以如果您身体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们。”

“没关系,最近有点小毛病但问题不大,尽管放心。”周宪淳依旧满脸笑意。

果然没办法直接问出来坐轮椅的原因,姜珊决定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太心急容易被揣测出自己的来者不善。她开始照着提纲采访了几个报道所需的问题,诸如周宪淳在学校的中学时代生活,难忘的故事以及关于开办向日葵会的最初设想等等,姜珊渐渐对自己产生了动摇。

从始至终,自己对周宪淳也好,对向日葵会的偏见也好怀疑也好,都是基于还未证伪的原因,在园区碰见的神似小颖的人,以及这段时间引得满城沸沸扬扬的调查记者死亡案件,单拎起来好像都和眼前的男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仅此而已,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小颖真的失踪了,她的父母也表示自己的担心是多虑的,至于调查记者的死,如果连半年前的收受贿赂都能被自己母亲调查出来,谁又能保证他的死亡的既得利益者只有周宪淳这一条线呢,在安字片偷听到的话又能证明什么,仅仅是基于偏见和质疑,蒙蔽了双眼去思考更多的可能性,真的是客观的吗。

周宪淳谈论起几十年前贫寒的求学之路,谈论着自己在异国他乡遭受的冷眼旁观,谈论着年轻时经历的风花雪月和荣誉与不甘,全然没有丝毫的负面情绪,那神情像是一个说书人,只是在讲述着这些故事一般。直到谈论起向日葵会,这个由他一手操办起来的慈善机构,他仿佛才第一次露出了属于人类的情绪,那是一种将襁褓中的婴儿抚养成人的自豪与欣慰。

“几十年前我喜欢上了登山。”周宪淳一边摩挲着手一边说道:“那些海拔最高的山峰上都有着经久不化的积雪,山上的天气千变万化,有一次因为装备出了问题,我们在西藏和尼泊尔交接的山上困了两天两夜,那是零下将近二十度的严寒,没有庇护场所,没有食物和水,最终我们还是获救了,下山的时候我就突然在想,如果我真的就交代在那里了呢,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是什么,是我的公司吗,那些带不走的股票,拿不走的存款吗。我想我需要留下点什么东西证明我真的来过人世间。”

“这就是您创建向日葵的初衷吗?”姜珊问道。

“是的,自私点说,我需要给自己留下点真正值得被世人缅怀的东西,而能被人缅怀的东西是什么,是未来,是一个个有希望的未来之材。”

“所以您把向日葵的发展方向从开始时的赡养失独老人变成了主攻孤ᴶˢᴳ儿,问题青少年,被拐儿童等等的方面是吗,不论初衷如何,您都是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

“现在的贫富差距依然悬殊,特别是有些偏远地区甚至还存在着贩卖的现象,像是火车站客车站门前那些乞讨的孩子,有很多背后都是有组织有计划的,相关部门虽然也在积极的打击,但既然我有能力帮助这些孩子实现教育的目标并且可以帮助他们成才后重返社会,又何乐而不为呢。”

“上次我们在开放日的时候也大致参观了下园区的构造,里面几乎是一应俱全,像是学校,生活区,娱乐场馆,甚至连医院和可供实习的工厂都有,您是希望在那边打造一个可以让所有人足不出户的小世界吗。”

“并不是希望这些孩子一辈子呆在这里”周宪淳顿了顿:“他们大多小小年纪背负了太多的东西,有些是被自己的亲生父母背叛,有些是被整个社会背叛,我希望他们能在向日葵完成自己想要的和解后再重新出发,而这些是我最低限度能做到的了。”

周宪淳的眼眶有些湿润,姜珊被这些赤子之心带入了进去,很难再和心中那个怀疑对象重合在一起。如果事实真的如此呢,如果一直以来自己真的错怪了一个善良的人呢,那么那些疑问是不是还存在另一种解答的方式。

“几十年前我在西藏登山,在山上被困了两天两夜,”周宪淳突然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故事:“当时我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里了,直到后来我们还是被人救了。”

姜珊有些疑惑,两个学弟也在摄像机后面面相觑。

“后来啊”周宪淳一边继续说,一边大口连续不断的咳嗽,直到咳出一股黑漆漆夹带着脓血的粘稠状物体:“后来我就在想,要做点什么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痕迹,一定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掉,我不想就这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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