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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客27号(133)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没人说得清真正的开端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从那个青年偷走一套西装伪装成律师把哥哥送上断头台开始的,也许是从那个女孩敲门叫卖玉簪花时开始的,总之,因果诅咒在他们的血液里轮回,所有强求来的东西,最后都要被命运收回。

“因为现在你知道了,所以你和她没办法相安无事了?”

霍止没回答出来这个问题,极光扎进眼睛里,头跟着开始疼,耳朵里嗡鸣,他用力揉了揉眉心。

舒澄澄用微波炉给霍止转了杯热水,“你爸爸妈妈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她发现他是什么样的人了,然后呢?”

霍止沉默着喝了半杯,才无奈地回答:“……她要跟他离婚。”

跟她差不多。舒澄澄也笑了,“你懂什么,那是偶像失格。”

舒澄澄擅长大事小事都插科打诨,但霍止知道她走的时候没那么轻松。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懂。我和她一样,被他的热情蒙蔽了很久,一直到他们死了,我整理遗物,才发现她那时候打算离婚,但他不肯签字,看样子已经吵了小半年,吵架的原因是他们工作室的一项作品逼死了一个年轻设计师。”

舒澄澄想起死掉的卢斐,低头吃粥。

霍止说:“和他比起来,你不算什么。他真是恶人。”

第81章 时间的玉簪(2)(加更)

那个犹太设计师是宁恕亲自面试招进工作室来的,刚刚毕业,很有才华。霍川杨依旧像一贯以来的那样操作,在私下买了设计师的很多作品,签了保密协议,使用时都可以写他自己的名字,但设计师有点马虎,其中不慎夹了一份非卖品,是他反思民族历史的纪念建筑。设计师发现这个失误后,说什么都拒绝售卖,要求霍川杨把这一份归还给他,他不愿意这个送给自己民族的建筑站在离奥斯维辛那么近的波兰旧都克拉科夫。

可是克拉科夫的项目已经确定下来了,霍川杨愿意加价格,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抽掉那个设计,否则整个方案伤筋动骨,还要重新布局。他完全理解设计师不愿意那样做的原因,但他也完全相信没有钱动摇不了的信念,他慢慢加价,慢慢熬设计师的耐心。那个设计师的耐心超乎他的想象,一直交涉,一直未果,最后建筑落成的时候,设计师终于妥协了。

只不过,年轻的设计师心里还是不甘,还是觉得屈辱,跟几个犹太朋友喝酒时,他说出了这件事,几个朋友都怪他收这笔钱太没良知。酒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总之他们吵到动了手出了意外,第二天清早,有人发现年轻人的尸体漂在人工湖里。

从商业逻辑来看,霍川杨是个合格的商人,但这些爆料和他那份热情高洁的理想信仰显然相去甚远。

宁恕受到的震撼比新闻读者更多,是她亲自招进来这个小年轻的,她知道他家里只有那一个孩子,现在孩子死了,而且死得满身污名,父母崩溃得要命,她觉得自己不是完全没有责任。

而且,在这条新闻之前,她从来不知道霍川杨会买稿。

夫妻两人小争执一番,吵出的结果更精彩了,他不仅会买稿,买不到时还抄袭过无数次。宁恕对着英俊无赖的王子殿下发花痴的时候,没想到自己在上他的当,还给他生了儿子,还把儿子也带了进来一起上当,霍川杨会把霍止教成一个同样有钱但不择手段的人。

钱算个什么东西?宁恕以前穷的时候一家人分一块面包吃,现在富裕极了,钱的好处坏处她都尝过了,但是关于钱的想法没有变过。人活着得对得起自己的心,否则和猪圈里的猪有什么区别?

个中周折,宁恕和霍川杨都没有对儿子提过,霍止是在遗物和秘书们的只言片语中总结出来的。

他也觉得啼笑皆非,宁恕这个人太天真烂漫,教他也以为靠理想主义就可以披荆斩棘,实际上,要赢得战利品,得像霍川杨那样心狠手黑。

霍川杨和宁恕死后的那些年里,他按部就班,做该做的事,可是其实心里不知道自己在学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像厉而川看到的那样,他从来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但无论是对金钱还是权力,他并不像前人那么满心执念。

这一点很奇怪。

这个家族几乎所有人都欲望缠身。霍廷想要金钱,霍川杨想要名誉,霍川樱想要位置,就连宁恕,她想要一条清白的灵魂,其实也不过是一种清高的欲望。

欲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他们,渴求到皮肉灵魂相互灼烧,他们前赴后继地追求、又被毁灭,飞蛾扑火一样。

但只有霍止不同,他只占有过一只狐狸,除此之外,他对其他东西都兴致缺缺,命运好像放过了他。

直到十八岁,他想要得到一个人。

他第一眼开始就开始喜欢她,她在拉小提琴,不耐烦不投入的样子和他画建筑图纸时一般无二,好像另一盒拼图里同样位置的一块,和他拼不到一起,但是在她身上能看见自己。

十八岁的喜欢变成妄念,妄念绵延不绝。

霍廷和霍川杨都是赌徒,但霍止一向不喜欢失控、风险和弱点这类词汇,生活的脉络始终在他手心里维持着秩序井然,按照他想要的方向和速度,稳定地运行。

只有那个人除外。

她是个难搞的姑娘,美丽嚣张,败絮其外,可是那些花一样的轻浮全是假象,她用一身利刺拱卫着像宁恕一样洁白坚硬、头破血流的灵魂,没有什么能驯服她。霍止拿出驯养狐狸的耐心,她也只是短暂地靠近,反而被他的控制欲赶得更远。最后,像霍廷万山无阻地拿命运下赌注一样,他拼尽全力赌了一把,试图把她留下来。

他们的结果没有霍川杨和宁恕那么惨痛,可是活着的人有活着的难题。在她因为爱情对他倾尽所有的时候,他在撒一个弥天大谎,最后她再也看不了建筑图纸,最后离开了他和那座城市。

“你曾经是为了我才做错事,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自己,你从中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可是,心胸里没有海的人不信会有人追风踏浪,我自己做任何事都有所图求,于是就把你看作和我一样的人,为了得到你,我把你的错误当作机会,欺骗、蒙蔽、看低。”

霍止手心里有冷汗渗出来,杯子湿滑得握不住,差点以为又在做梦,梦到冬天里舒澄澄从梯子上摔下来,他拼命往医院赶,医院走廊的灯光冷白,舒澄澄的身体软绵绵的,睫毛垂下来,呼吸声微弱,一点生机都没有,最后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张开手心,满手淋漓鲜红。舒澄澄的血。

他靠住桌腿,闭上眼,指指自己的太阳穴,“我们这里好像有个诅咒,太想得到的东西,最后总会被我们自己毁掉。”

“刚才你问我,我为什么和她闹成了现在这样?因为她害死过人?不完全是,我们家的人谁都不无辜。她不满意我,是因为我遣散工作室成员,打算明年退出这一行。”

舒澄澄几乎没听懂,机械地复述:“退出?”

霍止闭着眼睛,眉心微蹙,头疼倦怠得很明显,“退出,我不做了。我不是个好建筑师,可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明白,你生来就是要做这一行的,我必须得把它还给你,雁心的第一设计师那里要写舒澄澄,谁都抢不走。我回苏黎世,把江城留给你。”

几十年的执念终止在他这里。他永远不能从灵魂里剥除毁灭性的占有欲,花了足足两年逼自己放手,如今他要把所有东西还给她,然后ᴶˢᴳ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舒澄澄看着他,比看到极光的感受更加难以置信。她突然想起在东山客见的最后一面,霍止每一句话都在故意激怒她和闻安得,他纯粹是在做局,让闻安得对她彻底失望,也让她对霍止彻底卸下体面,有一分算一分,把新仇旧账全发泄在他身上,她说得越狠,他越马到功成,之后他就会彻底离开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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