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东山客27号(144)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上次这样时他们才十八岁,在几十公里外的榕城小巷子里,他攥着她的手腕,她在数他的心跳,摩托车开走了,刮起一阵风,校服裙摆随风飘起来擦过他的膝盖,伞檐下都是花香。

太阳雨,初升的情欲,当头棒喝。

“我住隔壁,跟老师们一起。”霍止说。

舒澄澄住进了女老师的宿舍,晚上女老师听见她下了床,出了门。女老师迷迷糊糊跟出去,舒澄澄蹲在门口干呕,手按着脑袋,脸色煞白。

女老师吓得不轻,去另一边敲门,霍止大步过来,蹲下来看见舒澄澄额头上不起眼的小伤疤,想起他给她的那一巴掌。

手枪枪托冻得像冰,她脸上当时血就流下来了,也许现在还在疼。

霍止什么都没想,胡乱蹲下,搓热手掌按住她的太阳穴,“头疼?”

舒澄澄从他手里抬起头,涩声安慰他:“是昨天喝酒了。”

学校里没有止痛药,霍止骑自行车带她去教堂。山路颠簸,舒澄澄在后座上坐不稳,右手撑着伞,左手小心地箍住他的腰。

路很远,穿树林,涉小河,过桥梁,山风荡荡。霍止载着她骑上山坡,微湿的衬衫迎风鼓起,她鼻子里又有玫瑰花香。

教堂的十字架在林间看起来醒目,实际破败灰黑,体积很小,前面是教堂,后半部分干脆充当了村里的小诊所,霍止开门进去,在里面睡觉的老医生被惊醒了,出来看见来人是霍止,放下心来,“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舒澄澄叹口气。果然又在骗人,他明明平时都住在教堂。

霍止拿钥匙开药柜,“拿药。你睡吧。”

老医生趿拉着回去睡觉,又说:“礼拜天我得去霍家祠堂那开摊子看诊,你帮忙抬一下桌子吧。回来再做礼拜也来得及,不会耽误你。”

“好,礼拜天见。”

霍止拿了药,舒澄澄跟他回房间。

房间很简素老旧,烧着炉子,墙上还贴着几十年前的年历,除此之外就是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本圣经,还有村里要修缮的场所清单。电路很老旧,烧水壶一开,烧得短路了,灯泡也熄了。

霍止只好又带她出了房间,进教堂去。

教堂里点着灯烛,耶稣受难像在中央,油漆剥落了,依旧威严,雕像微微倾斜,在用压迫感恐吓凡人。

霍止在神像旁的插座烧水,舒澄澄等不及,干吃了药,仰靠在长椅上缓了五分钟。

霍止擦拭干净水杯,注入热水,放在她手边的长椅上,自己也在长椅上坐下,烧旺一旁的炭火,“喝了多少?”

舒澄澄想起刚才撒的谎,继续编了下去,“一点点。”她朝他比了个“一”。

她在很轻的年纪透支了健康,但偏偏是一个依赖肾上腺素的小孩,酒精和尼古丁是必须的消遣。霍止比较不喜欢她抽烟,最不喜欢她喝酒,摇摇头,不太赞许,但没指摘。

舒澄澄调整好呼吸,想起刚才老医生说“霍家祠堂”,“这是那个卖花女的村子?”

“是。”

“你做礼拜?每周都做?”

“是。”

他回到这个地方,像是赎罪,像是求救,向历史和神灵告解,想要拔除骨血里的妄念。亵渎、独占、嫉妒、仇恨、控制、蒙骗,等等,全部拔除。

否则他的爱人永远没有自由,他的妄念像把刀悬在她头上。

他就在身边,舒澄澄望着他的侧脸,“有用吗?”

她依旧直觉尖锐,很会提问。霍止对着炉子里的火苗微笑,“完全没有。”

她没再质询。现在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路西法生出邪念,再也回不到天堂,永堕无间,欲火焦灼,至死方休。

霍止整理着炭火,“你的建筑我看到了。你过得怎么样?”

“我不好。”舒澄澄望着教堂黑漆漆的尖顶。

炭火热起来了,霍止想要把她的湿外套拧干烤火,伸手到她另一边拿外套。

距离近了,舒澄澄的气味近在咫尺,头发,睫毛,脖子,好看的嘴唇,柔软的耳垂,都近在咫尺,是他梦里才允许自己见到的人。

花了无数时间堪堪展平的心脏,又被她揉搓得皱巴巴的。

霍止没来由地放轻口吻,“你怎么不好?”

舒澄澄定定望着霍止,忽然觉得自己一直泡在灭顶的水里快要淹死,她不想再撒谎,她溺水了,想要求救,握住他的小臂,五指用尽全部力气,紧紧握住,恨不得即刻蒸发融化,和他血管里的血液合二为一,好让霍止把她带出黑色的水底,或者拉他下来一起沉溺。

“我变成你了。”她说。

又一年春天,江城东山山顶上的白色婚礼堂落成了。

它体积不大,只能容纳不到百人,形态没有传统教堂的高耸压迫感,实际上也不是教堂,里面没有神像和十字架,只是一座剥除宗教意味的礼堂,谦卑静穆,门外种满玫瑰。

舒澄澄没有在这座作品上打标签。她想要的标签是一场仪式。

四月春深,舒澄澄和霍止在这座刚落成的礼堂举行婚礼。

婚礼前两个月,霍止结束了在那座村子的工作,把见闻撰写成田野调查报告,那些不安全的、不科学的、年久失修的、需要修缮的房屋引起了更多重视,霍止把他的钱投到这些房子上,偶尔参与公益组织的管理,更多时候他做研究和调查,用数据和砖瓦水泥提出可行的方法。

建筑在他这里终于回归到了最原始的意义:安全、恒久、家。

然后他回到江城向舒澄澄求婚,再然后筹备婚礼。

舒澄澄的婚纱、他的西装,还有糖果的种类、伴郎伴娘的衣服、宾客的酒水菜单、捧花的款式,舒澄澄都更喜欢他的意见。

婚礼上新娘是一番主角,但她表现得好像他才是不可或缺的那个。

讨论这些的时候,他们正在山道上散步遛狗,两个人刚刚在婚礼日期上达成了一致,进行到下一个话题。

霍止说:“房子。‘雁’那边,我留了一套新房子给你。”

“不搬,”舒澄澄不假思索,“霍止喜欢东山客,换环境他会拆家。”

霍止反应了足足十秒之久。他回来近一个月了,还没能完全消化 27 号里有条成年烈犬跟他同名。

霍老师已经经历过几次类似的体验,舒澄澄在客厅叫“霍止霍止霍止”,他放下手头的事过去,看见舒澄澄正在给狗撕鸡胸肉,见他来了,还问他:“怎么是你?”

霍止在这件事上态度强硬,“你给他改名。”

舒澄澄看他脸色明显是不高兴,稍微让了步,“叫他小止也可以。”

“不可以。”

“可以可以,霍止哥哥,求求哥哥,小止哥哥。”

“在外面别叫我哥哥。不可以。”

“回家叫就可以?”

“……也不可以。给他改名。”

两个捡屎的拉着手吵架,杜宾智商高,什么都听懂了,这事怪外来客要跟他抢名字,可是问题是他的主人把外来客当主人,他对主人的主人只能尊敬,而且他很喜欢这个人,可是这人简直要骑到他头上了。

他绕着霍止哼唧,绕了好几圈,叼着他的裤腿求情,霍止嫌他的口水弄脏了裤子,抽身走开,他无处话凄凉,趴在地上不肯走了。

霍止只好抱他回家。

婚礼这天,蓝天明亮,风是玫瑰香,杜宾衔着旧戒指送进新礼堂,新郎和新娘对彼此宣誓。

“从今天开始相互拥有、相互扶持,无论富裕或贫穷、无论疾病或健康,都彼此相爱、忠诚不渝,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他们都没有承诺彼此尊重、彼此信任、彼此诚恳、彼此宽容。

这两个无可救药的人对欲望投降,平和地走入良夜,用余生成为彼此的囚徒,抵死纠缠,永恒煎熬。

婚礼上舒澄澄没有喝醉,反而是霍止喝了很多,等宾客散尽了,他在礼堂门外极目远眺,望向太阳。
上一篇:第二次初恋 下一篇:浮不出的水面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