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东山客27号(72)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她想来想去,圆月或者弯月都不够灵动,她只想要月出东山的一瞬间,想利用这种剥脱感模拟出动感,就像日月交替的第一秒,黯淡粗重的凹凸月面逐渐露出地表,上半部分先散发出温润玉色,明光泽被江城,下半部分如灰白熔岩,尚在沉眠。
霍止毫不掩饰目光里的欣赏,但反而问艾远:“你觉得怎么样?”
艾远是个公道人,虽然还在记仇,朝舒澄澄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说:“有巨型星体的压迫感,也有飞天的轻盈气质,很好看。”
大家的意见差不多,霍止这才问她:“大家都觉得很好,为什么不是你的首选?”
舒澄澄说:“施工难度高,也费材料,”她揉了揉太阳穴,“还会浪费很多时间。”
超出常规的设想在霍止那里是理所应当,但千秋接的多数是小项目,成本规模都有限,太奢侈的想法在她这里,只会显得不合时宜不自量力。舒澄澄习惯为甲方节省时间金钱和心情,也习惯为自己留足余地,就像她避免去那些会碰到老熟人的社交场合一样,她尽量避免争议,避免冲突,避免扯皮,盖循规蹈矩的房子,小心驶得万年船。
但霍止的目光让她有种心虚,仿佛店主被顾客诘问为什么不拿出最好的货的心虚。
果然霍止问她:“浪费时间会怎么样?”
“……”
“如果不浪费时间呢?”
“……”
“舒老师,你想给东山做一栋‘保底’的建筑吗?东山应该有一颗普通的月亮吗?这也是你的开门之作,你真的希望它是‘保底方案’?”
她好像知道霍止要说什么了,定了定神,她如实回答:“不。”
“时间不会被浪费,好东西值得等。”霍止目光看着她,“难度和材料问题你去解决,月亮就这样做。”
她和霍止的理念不同,在很多地方都针尖对麦芒,但不可否认,舒澄澄在霍止身上学到了只有霍止能教的东西。这是霍止教她的第一堂课,现在不把时间花在卓越的想法上,将来就要花更多时间对抗平庸,与其畏首畏尾,不如把野心昭告天下,要做就做真正卓越的东西。
霍止下班回家时,舒澄澄已经重新画好了草图,躺在酒窖的沙发里,对着新落地灯的光修修改改,看他进门找过来,她咬着笔杆说:“老师好。”
霍止把笔杆拿出她嘴里,“师生恋可不好。”
他应该是怕她又咬断铅笔,心这么细,真招人喜欢。舒澄澄把草图拍到他手上,“那我画得好不好?”
他接过图看,看得很认真,“当然。”
霍止看图时的赞赏表情无异于春药,舒澄澄噌地爬起来,高高站在沙发上,拿铅笔抬起他的下巴,“有多好?”
霍止扶住她的腰,抬头ᴶˢᴳ对她微笑,“至少比我好。”
她是个小设计师,正经房子还没盖过几个,但眼下,这个做了好多扎眼地标的知名建筑师说她比他好。
原来霍老师也会罔顾事实甜言蜜语,舒澄澄听得很受用,拿铅笔把他的扣子全解了,“那老师要送我几朵小红花。”
霍止送了她无数朵,舒澄澄躺在他腿上,蜡滴上皮肤,胸口,脖子,锁骨,肚子,背脊,大腿,脚踝,到处都是梅花一样凝固的红点,碰一下酸一下,他掐着项圈皮带,舒澄澄掐着身下的草稿纸,纸被打湿了,有汗也有泪。
霍止不喜欢看她哭,以为她是疼坏了,把她眼泪擦掉,“好了,不弄了。”
舒澄澄突然抓住他的手,五指插入指缝攥紧,把他拉低,生怕他听不见自己说话,直到他跟她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她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霍止。”
“怎么?”
她说:“这八年,你有没有回过榕城?”
霍止静了一会,才说:“没有,怎么问起这个。”
“我庆幸。”
她庆幸老刘跑回了榕城,庆幸她去老刘家捡到一片春联碎片,以及舒磬东和咏萄把她彻底打趴下,然后霍止把她找到、打捞起来,给她买十条新裙子。
舒澄澄一字一句告诉他:“我很高兴。”
酒窖里光线昏暗,舒澄澄身体诚实,心也诚实,这次她说得诚心诚意。
舒澄澄在东山客一直很高兴,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霍止身上有大把八年前没有的东西待发掘,比如他会修理电路修理地板,会一点泰拳,有潜水证,会开机车,但平时他喜欢追求实际效率,如果有司机和外卖伺候,他就不会碰方向盘和除了咖啡机之外的厨房用具。
这人是有点少爷脾气,不过只要他给她也泡一杯咖啡,舒澄澄就觉得挺可爱。
闹心的是发过烧之后,她嗓子又哑了,一半是烧的,一半是被霍止折腾的,从榕城回来的头两天她都是哑巴,之后几天嗓子像破锣,和李箬衡打电话聊老刘的八卦时,她又点起烟,于是霍止拿走了她的打火机,搜走了散落在犄角旮旯里的烟。
霍止搜查抄家,舒澄澄挂了电话,趴在床上看,“霍老师,我读书少,你别骗我,你说我这几天变哑巴,是抽烟抽的?”
霍止走过来,抽出她被子里藏着的一条烟,用烟盒拍拍她的脸,“你要是不这么抽,也不会总变哑巴。”
原来她两次变哑巴,责任全在万宝路方,跟他霍老师一点关系都没有。
霍止没有说“戒烟”两个字,只说“最近少抽”,但实际行动则是连一个打火机也没留给她。
不抽也没关系,她有别的兴奋剂——霍止答应她养狗。
狗又吵又臭,霍止本来并不想要这种东西,但舒澄澄软磨硬泡,他只好答应了,但答应得很不情愿。舒澄澄以为他在糊弄她,但那天晚上她爬上床时,他的手机亮着,她瞟了一眼,发现他在手机上联系狗舍,想找条漂亮不臭的小杜宾。
陈傲之也嫌狗臭,不准她养狗,她小时候走在街上,总去骚扰别人的狗,现在她终于要有自己的狗了。
霍止洗完澡出来,看她在床上边玩手机边笑,“你笑什么?”
舒澄澄在选购狗衣服,挑着挑着,又给自己下了几单情趣内衣,是挺好笑。
病假最后一天是良辰吉日,舒澄澄的大学室友秦汶结婚。
江城大学是混宿制,室友都不是同年级专业,很多人毕业后就再也不联系了,舒澄澄跟室友关系都淡,也就只有乔衿算得上熟,秦汶在微信上给她发了好几次婚礼邀请函,舒澄澄看是群发的,更没打算去。
到这天早上,秦汶又发了一条,舒澄澄吃完了早饭,正边看书边犯烟瘾,快憋到极限了,这时看了手机,她终于想到能抽烟的地方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回复道:酒店地址再发一遍。
秦汶可以说是非常意外,舒澄澄很少参加这种有老同学的场合,她邀请归邀请,压根没指望舒澄澄来,发消息只是想暗示她包红包。
霍止今天在家办公,正在书房开视频会,舒澄澄走到他门口,用手势示意自己要走,他指了指她的脚,示意她穿上袜子,想去哪都自便。
舒澄澄却不走,她刚找到现金,还没找到装现金的红包,于是光脚猫腰溜进书房,跪在他腿旁边,在他抽屉里翻箱倒柜,找了个信封,把现金塞进去,包了个大红包,又鬼鬼祟祟地摸出笔,抓过霍止的手,在他手心里飞快地画了个爱心,趁霍止看手,她偏头在霍止的膝盖上咬了一口。
楼下就有信封,她非要进来拿,拿完还要顺便骚扰他,这一出声东击西,最后才是她想干的事情。
霍止没低头,眼睛看着屏幕,让工作室的下属继续说提案,手掐了掐她的脸,又拿手背拍拍,表示驱逐,她这才猫腰出门。
舒澄澄到了酒店礼堂,见到乔衿,两人先找到露台,狠抽了一阵烟。
乔衿是刚下夜班,人困马乏,舒澄澄纯属是憋坏了,两人一言不发抽了半天,乔衿才仔细打量她,“李箬衡说你在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