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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晨中去(66)
作者:周南九皋 阅读记录
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臂,她随即垂下眼帘掩住千思万绪,手插进大衣里,与她们也上了车。
一直拖沓着没完的雨日渐掺凉。
蒲元拿着一份文件疾步走进厅堂,却只有泠乐和她的小狗在里面玩。
“泠乐,爸爸呢?”他走上前问。
泠乐朝里面指了指——“在那里的。”
他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往里去了。泠乐看着他进去,也站起身,爬上沙发,矮小的身体踮起脚来才勉强将视线推出窗去,横绕交错的通廊一直延去,直至藏进迷雾里,她盯着那若隐若现的轮廓,试图看清那整条通向外面的路。
“哒、哒、哒……”
雾里传来声响,越来越近。
泠乐立即滑下沙发,跑出门,站到檐下梁柱旁,翘首盼着雨雾里逐渐显出真相的身影。
她试探地喊道:“妈妈?”
廊下的人随声一顿,抬眼瞧见那倚着红柱的小身影——“泠乐?你在外面做什么?”
玉笙走来刚将人抱起,她立即卧进她颈间,似被什么突然蛰了一下,哇的一声哭出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乖。”玉笙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心里也不好受,“你再哭,妈妈可就要走了。”
“啊……我不要……”
泠乐哭得更起劲,手臂搂紧了她脖颈不肯松开,玉笙哄了半天,才把她的哭声给止住。俄而进门,正遇上蒲元出来。
“太太今日没有事吗?”
“没有,我原也没有多少事。”
蒲元没有接话,转而提起四姨太的生辰宴,玉笙疑惑抬眉,“你怎么突然要说起此事?”
他道:“没什么,只是听说太太近来与四姨太相处得好,看您需要我备什么礼?”
“不用,我已经备好了。”
蒲元颔首作应,便绕过她们离开了。玉笙回头瞧着,对他的反应有些捉摸不透。
“我还纳闷怎么几日都安分不闹,原是等这个时候来哭的。”
突然响起的声音叫她心头一颤,伸来的手覆上贴在她颈间的小脸轻轻擦拭,指尖也几度蹭过她脖颈,玉笙不自觉地朝后倾了一下。
兴许是他们很少像如常夫妻一样朝夕相伴的缘故,触碰彼此仍存有情人间的敏锐,清楚地认知着他们还是两个完全的人,这无法像拥有自己那样整个地占有,还保有对彼此最后一点客观。
两人心照不宣地跃过了那些琐碎,促膝而谈,谈的仅是关乎他们的事。
“我还以为你次日就会来的。”钟徊平和地说。
“我原是有这样的打算,但当我准备要换鞋时就改变了注意。”
他轻挑了挑眉,眉心微蹙着,似乎为她新奇的理由深感疑惑——“为什么?”
玉笙眼中的眸光顿了顿,微张唇却半晌没有发声。她回想当时的情形和思绪,那时她走到玄关,低头来换鞋,便是那一刹那,她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乔山的公寓,门外……玉笙迟缓地回头望向那扇门——门外是钟徊,他在等着,但她突然便看懂了些许他的角度。
那时她走出那扇门,虽然她的理智反复提醒着自己只有这一次,过后他们不会再有牵连,可是于他数年的情愫深浸她的心神,当她义无反顾地走出那扇门,向他而去,潜意识里怀着是如赴死的决心,于是让浮于表面的克制把什么都放出来了。
故而,他也看不见她折叠隐于其间的缺口,只认为这就是她的全部,这样完整无缺的她令其无比心安和轻松。
“我想,拉长一点等待的时间,让我们有足够的空隙把好的坏的都想得清楚。”玉笙说时,拧紧了眸光探着他眼底的任何一点变换。钟徊当真不喜欢这样刨根到底的打探,那会让人身处窘境,仿佛是在贱卖他视之为本的东西。
他转过头去,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想得很清楚。”
玉笙凝于眉眼的,或忧虑或紧张或哀伤,都轰然散却,但也没有喜悦,只是恍惚的平静。她含颚垂眸来,才见怀里的小人儿睁圆了眼睛望着自己。
“泠乐想我吗?”她敛着笑容问。
泠乐点点头,那还湿漉漉的眼睛满是殷切,回答说:“我很想妈妈,每天都想。”
“是嘛?”玉笙俯首贴着那软乎的小脸亲了又亲,声音温柔道,“妈妈也一直想着泠乐。”
钟徊目光再倾斜过去,那平常多是伶俐的凤眸彼时柔和似水,陡然反应过来自己也被她这样偏爱着,心便软了半截。
“一会儿出去吃吧,你想吃什么?”他温声询问。
玉笙没有抬头,只道:“就上次那家饭店吧。”
他便起身去打电话预订,玉笙抬眸随其而望,恍然不知自己纠结的是什么——他已决定了要与她回去,做如常的夫妻,相守一生,这是她想要的。是她想要的吗?
那许是会令她一再逼近死局。
玉笙眸光黯然,背对她的人恰时换了只手转身来,目光相触,钟徊愣了一下,她稍低头掩去视线,便不再迫于他深情压重的眼睛。
他的表象总是无可挑剔,或深或浅的感情都是情真意切,刻入了他骨髓似的。
晚时去饭店吃饭,他所有的话都格外轻和,像是安抚。
而在另一头,气氛却紧张。
“咣当——”
她重重摔下枪,憋着一肚子火,咬着牙质问:“谁叫你自作主张去打草惊蛇的。”
“我自作主张?你闻香意将我们一行人的任务系在一个没用的女人身上,若是按你这进度下去,王庆阳早就把人给截胡了!”男人拍桌而起,“若是将他女儿押在手里,难道那姓钟的还能坐视不理?”
“还真是好事都被你占尽了?”她冷笑一声,瞬时冷了脸,“你别忘了,这次陵江的行动,全靠的是我姐姐一家子的人脉,你完成了任务,那我倒是要请您明示,他们怎么办?你以为姓钟的会和你一样蠢吗?”
他似是没什么所谓的后知后觉,道是:“那是你的问题,我的任务就是劫人。”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扣动扳机的声响,便见枪口已直抵着他的命门。
“你大可试试。”她是起了杀心,“我现在杀了你,回去后,应该可以给你的墓碑添上功勋吧?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
“上面只说让你辅助我,可没有叫你自作主张。”
男人稍低着头,整张脸掩在阴影里,到底是没有再嚣张。
而后,这场隐秘的会议才得以继续。闻香意详细地把四姨太生辰宴那日的计划任务都安排给了每个人,还把那家伙从负责劫人的一队排到护送出城的那一行。
他们已经布署了半年之久,费了大量心血从翼州府到陵江跟踪王庆阳,才终于从钟太太告知的零碎消息里拼出有用的来。杜昆到底是心思缜密,竟用大办四姨太的生辰宴来掩人耳目,好让王庆阳将人带回翼州府。
而离那场宴,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
玉笙时常会在白天里回公寓看看,晚上都留在那边。
只是今日他们的房子里来了新客。她走进门就见客厅有一个男人的身影,玉笙放下包,以为是来找月河的,便轻声调侃道:“哟,看来是我来早了。”
那身影应声转向她,玉笙一愣,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人是程家少爷,程颢清。
她随即收敛了轻佻的语气,问候道,“好久不见了,程少爷几时回来的?”
玉笙不大看得懂他的神情,仿佛是为了什么惋惜的神态——“比月河晚了几个月。”
她颔首回应了他,走进客厅才见月河窝在沙发里,表情凝着怒气,玉笙又向厨房走去,吩咐宝珍沏茶来,便顺势坐到离两人最远的位置。
“程少爷有什么话坐下说吧。”她和声道。
程颢清目光又朝她探了探,几年不变的轻飘悠然的声音说话,仍旧裹挟着疏懒的养尊处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