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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记(14)

作者:芙青枝 阅读记录


“拍的好丑。”孔姒向他抱怨。

齐烽在屏幕上放大照片,仔细看她的脸,无声笑着把照片保存。

照片保存成功的瞬间,手机上方弹出一则新闻,“安县工厂爆炸案将择日开庭”。齐烽指尖悬住,没有点进去看,新闻标题停在孔姒被放大的证件照上,刚好压住她的眼睛,仿佛被谁遮住双眼。

她没被遮住的嘴角平成一道线,孤寂地躺在齐烽手机屏幕里。

楼下忽然尖锐的刹车声划过,随后是无力挽回的碰撞轰鸣,五辆车在水泄不通的晚高峰连环追尾,车流被冲成一团乱麻。齐烽透过窗口往下看,中间几辆车被掀翻引擎盖和后备箱,挤成皱巴巴的纸团子,车主们下来站着,说不了几句开始各自点烟。

齐烽双脚感受到一股震颤,像追尾时撞击发生的震颤,但齐烽知道这是错觉。

等到晚高峰过去,齐烽再往下瞥一眼,城市快速路被夜幕冲洗干净,不剩几辆疾驰的汽车。

与窦玟彗约定的时间正好,他起身出去,往写字楼对面的西图澜娅西餐厅走。

起初他猜测窦玟彗是为了孔姒的事,但窦玟彗少有地迁就他,把饭店定在离他不超过五十米的地方,有种古怪的讨好。

齐烽答应吃这顿晚饭,去得很随意,领带也懒得打,散着第一颗扣子便去了。刚推开包厢门,他微微顿住,一张圆桌旁坐着两个女人,齐烽只认识窦玟彗。

另一位穿着奢品套装,盘起低发髻,耳垂两枚天然珍珠温润地闪光,源源不断朝外发散“贤惠”的气质。

询问的话刚涌到嘴边,陌生女人轻悄地抬头看他,侧着身子,眼神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来,在他目光注视下伸手捂住嘴,笑却溢出来。

齐烽瞬间了然,不动声色往里去,捡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明知故问:“什么事?”

“这位是秦家的二女儿,秦晚。”窦玟彗把手放在女人肩上,十分欢喜的模样,“这位是仰耀律师事务所的齐烽,你们认识认识。”

“齐律师你好。”秦晚挨着窦玟彗,终于肯抬头明目张胆看他。

“你好。”齐烽油盐不进,客套地冲她笑,拿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任何法律问题都可以来仰耀咨询。”

没让场面难堪,但气氛已经冷得折辱人。

窦玟彗隐隐有生气的兆头,强压着打圆场,“这么晚了还谈什么工作,朋友之间闲聊吃饭,放轻松点。”

“我以为是要紧事才过来的。”齐烽懒散地叠着腿,摸出一根烟点燃,笑得一团和气,“窦总您以后得说清楚,这么晚的时间,我一般在家里看孩子。”

“你有孩子?”

桌上哐当一声,茶水打翻洒了一地,秦晚惊讶得声音都变了调,几分钟后自然不欢而散。

听着门外脚步远去,齐烽懒得装笑,嘴角彻底垮下。

“住在不相干的人家里,有什么不妥的?难为窦总这么费心思。”齐烽咬着烟说话,烟灰断断续续往下散,“这世上多的是父母不要,住在别人家里的孩子,窦总见过世面,不至于无法接受吧?”

窦玟彗的心思太好猜,无非耿耿于怀他收留孔姒的事,他光明正大带着孔姒出门,显得孔隅和她铁石心肠。窦玟彗从第一天就心有芥蒂,周熠生日宴后左思右想,想到替他寻个女人,以更恰当的身份插手孔姒的去留。

相亲一场闹得足够荒诞,齐烽耳边清净了许久,以为这事儿算揭过去。

半个多月以后,他几乎要忘记这场小风波,孔姒兴高采烈约他去西图澜娅餐厅吃晚饭,理由是庆祝她顺利完成第一次摸底考试。

齐烽没有疑虑,只是看见孔姒发来的信息说“不用接我,我自己过去”,意外地愣了几秒,这是无数生活场景里,不足挂齿的一秒,齐烽想着由她去。

到了预定的西图澜娅餐厅,齐烽发现自己被孔姒和窦玟彗联手摆了一道,里面坐着两个女人,没有一个是孔姒。

窦玟彗又带了不知谁家千金,仍是那样羞赧地看他。齐烽烦躁地站在门口,一步也不想往里去,拼命回想究竟是哪一天让窦玟彗找上孔姒。

那小姑娘平时怕窦玟彗怕得要死,也不知道说话时哭没哭,她不是最喜欢哭吗?

最后想到的才是,养了三四个月的小姑娘,竟然充当她后妈的打手,充当窦玟彗的捕兽笼,把他骗到这个陷阱中。

“和我约的人,好像不是你吧。”齐烽停在门口,手撑着那扇木门,眼里藏不住的戾气,“窦总,事不过三。”

他转身就走,压着超速上限开车回去,在一成不变的星空下,板着脸打开门。一楼心虚地空着,孔姒卧室开着一条缝,有光漏出来。

“孔姒。”齐烽推开门,看见她闷在书堆里,像只瑟瑟发抖的鸵鸟,气忽然熄灭大半。

“叔叔,你……你这么快就吃完饭了吗?”孔姒抠着笔杆子,心虚却强装平静地看他,很快承受不住地低下头,只露出后颈那块奶豆腐般的软肉。

“你还知道我是去吃饭?”

齐烽气得笑了,走到书桌前连人带椅子转向他,双手撑在桌沿上,把孔姒困得无路可逃。

“就这么把我卖了?你和窦玟彗统一战线了?”齐烽垂眸看她,脸挨得极近,镜框快要压着她的脸颊。

室内光线不好,她的小台灯令齐烽看不清她躲藏的表情,索性扼着她的下巴,强迫孔姒抬头,让她颤抖的睫毛清晰地映入他眼中。

“不是那样的!窦阿姨说你年纪不小了,不能因为我耽误,所以我才……”孔姒细若蚊蝇地解释,眼睛越来越湿。

有时齐烽怀疑,孔姒知道她的眼泪对他格外有用,一滴滴总在恰当的时候,当着他的面稀里哗啦砸下来,砸得他手足无措。

“窦阿姨介绍的人不好吗?”她竟然还敢问。

“怎么,你很希望我找到另一半?”

孔姒沉默不语,反反复复咬下嘴唇,唇肉逐渐微微肿起。她不希望有这么一天,齐烽给她的安全感全部转移到别人那里,可她无法理直气壮说出口。

冗长寂静中,齐烽冷然松开困着她的双手,决定让孔姒长点记性。

“人还不错,我很喜欢。”他慢悠悠地讲,镜片后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她,“也许过两天就会邀请她住进来,把你请出去。”

“为什么?”孔姒真的被吓住,腾地站起来,险些撞到他鼻尖。

“孔姒,你用脑袋想想,谁能接受另一半家里,住着毫无血缘关系的少女?”齐烽说得千真万切,可实际上他根本想不起那女人的脸,甚至没注意她是长发或短发。

“这才是窦玟彗的意图,你不知道吗?”齐烽捏了捏她的后颈,打开门要出去。

一只脚刚踏进黑黢黢的走廊,他的手忽然被孔姒拉住,把他离开的脚步硬生生扯回来。

“对不起,我错了。能不能别喜欢她,别让她住进来。”孔姒低声说。

“你不是觉得窦玟彗说得对吗?”齐烽觉得好笑,把她的小椅子拖过来坐下,火上浇油地说,“不和她在一起,我要因为你一直打光棍吗,这个牺牲可不小,你怎么还?”

孔姒拧着眉,一张脸愁得发皱。齐烽不想再恐吓她,捏了捏她的脸,安慰的话都涌到嘴边,忽地听见她说:“她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室内一静,齐烽的眼睛微微眯起,不紧不慢地扶了扶镜框,脸上浮现几分兴致。

“比如呢?口说无凭,你得证明给我看啊,小阿姒。”他语气沉着,仍坐在她写作业的椅子上。

相距不足二十厘米,齐烽仰头看孔姒,她垂下的发尾在橘色暗光里亮莹莹。

墙壁时钟嘀嗒地走,像被放大的心跳声。齐烽并不急躁,等着她一次次眨眼,慢慢攥着衣角,忽然俯下身贴近他的脸,把那双被她自己牙齿咬肿的可怜唇肉,送到他温热的双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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