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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记(24)
作者:芙青枝 阅读记录
总是能轻易从她身上嗅到悲伤。魏知悟接过早餐,默不作声等了片刻,忍不住出声喊她。
“孔姒。”
“啊?”
她应声抬头,一晃眼又垂下,果然已经红了眼眶。
“安全带系上,出发了。”
“噢,好。”
她把带子握得很紧,反复三次也没能按进安全带的插销。
更大的一只手盖住她,温热有力地带着她,“咔哒”一声插进去。
细嫩的手背瘦得只摸到一把骨头,奇异地硌着他掌心。魏知悟呼吸变沉,飞快把手收回来,握住换档的手柄时,才察觉他竟然出了一层汗。
“对了,这个也是给你的。”她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摊在阳光下,包装纸上写着,“笑脸”“薄荷糖”。
魏知悟有些纳闷,目光在她和糖果之间来回,愕然想起昨晚他回复的消息,“我喜欢笑脸。”
被她阴差阳错误认为,他说的是名叫笑脸的薄荷糖。
引擎发出一声轰鸣,他哑然失笑,把糖一颗颗捡到口袋里,也许和她的那根头发叠在一起,“谢谢,这个很提神。”
赶到医院的时机刚好,护士正要把病床推出来,送到同楼层检验科室拍片检查。家属照例只能在走廊等,趁着病床来回的路上,跟在床边简单说几句宽心的话。
王慷僵在原地,不敢往ICU门口去。夏日炎炎里,他没有长袖藏住手铐,魏知悟一身警服站在旁边,惹眼得令人纷纷侧目。
“能不能把我和他拷在一起,让我陪他过去。”孔姒实在不好开口,却硬着头皮说,“王爷爷如果看见一身警服,说不准吓得更严重了。”
医院的光比警局更冷漠,照得她更瘦削,仿佛在这样冷淡的氛围里发抖。
很多事是不符合规矩的,魏知悟心里清楚,却解开手铐的一边,安安静静锁在孔姒的手腕上。
病床推出来了,滑轮滚动声催着孔姒回头看,她来不及道谢,握住王慷战栗的手,争分夺秒追过去,飞跑时的长发扬起又坠落,打在单薄的脊背上沙沙作响。
魏知悟没有靠近,停在原地看她渐远的背影,她的肩膀比王慷更早抖动,啜泣声抽抽搭搭传过来。
病床经过他时,仅有两三秒的时间。魏知悟看见床上躺着的老人,挂着氧气面罩,苍老的脸枯黄得没有血色,死气沉沉陷在惨白的病榻中,几乎看不出他是否清醒。
“王爷爷,王慷最近很好很听话,您不用担心。”孔姒说得极慢,竭力掩住她哭泣的声音。
于是那双孱弱的眼皮,才极轻地上下一碰,代表他听见、他知晓。除此之外,徘徊在死亡边缘的老人,没有更多力气给予回应。
前后不出一分钟,病床进了另一道门,孔姒的手被王慷反握着,不余一丝缝隙。
“阿姒姐姐你别难过,你哭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他两手空空,连擦眼泪的纸都没有。
魏知悟喉结一动,迈步上前靠近她,听见她压抑的心碎哭声,一滴滴眼泪漫出指缝,湿透整张脸。
四年前,也许还是这层楼,孔姒得到母亲去世的噩耗,从此不敢轻易踏进这家医院。
很多事情与他无关,他还是管了。
比如此刻,魏知悟抬手帮她擦抹不尽的眼泪,试图一次次抚平她的悲伤,直到自己也满手湿痕,干燥的心被她的眼泪浇透。
魏知悟并不想开口劝慰,他知道孔姒难过的理由,他知道这是永生无法弥合的伤口。
警局院墙里总有几只白色的鸟,不避人地啄食。魏知悟押着王慷经过时,两三只低低飞起,挪动几米远,重新落下来,觅食的动作像掉帧的定格动画。
振翅的轰响中,他忽然想回头看,担心车里坐着的人,怕她满是眼泪的手猝然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消失。
轿车停在树荫下,斑驳暗影盖下来,魏知悟看不清孔姒的眼睛,模模糊糊有她的轮廓,一动不动地坐着,还算安稳。
带着王慷返回警局前,魏知悟特意回头,把孔姒打开的车门按回去。
“你在这里等我。”他说,直白的命令语气,“我很快回来。”
回程的路上,孔姒始终隐忍哭声,她知道自己不该哭,但是她没办法。同一个医院,同一层走廊,甚至也是同样晴朗的上午,在四年后残忍地点燃她的应激创伤,她无法停止流泪。
这样的状态很危险,哪怕出于警察对公民的保护义务,魏知悟无法放任她一个人在街上游荡。
来回的时间被他压缩至最短,魏知悟在匆忙的脚步里,甚至还记得替她拿几张纸巾,捏在他手中心不在焉揉搓,几十米的距离竟然把纸揉得卷边。
魏知悟拉开副驾驶门,第一眼去找她的眼睛,在打湿的睫毛下藏着,正微微抬起看他。
所幸她没有再发出哭声,那种压着嗓子、颤抖着漏出的轻涰,像缓慢碾压一块晶莹剔透的琉璃,迸出破碎的声音。
“好点了吗?”魏知悟把纸巾递出去,毛糙的边缘扫过他掌心。
“谢谢。”孔姒鼻音重得像感冒,拿着纸用力擤,两道眉毛中间又皱起。
她把纸团攥在手里,身体仿佛轻了些。
“你等下去哪里?”魏知悟的本意是载她一程,从一个安全的地方,送到另一个他确认安全的地方。
车里一时没有她的声音。孔姒僵了片刻,忽然拿起她腿上的小挎包,迈腿往外去,生怕继续叨扰到他。
“我不是赶你走。”魏知悟按住她,让她安安心心坐回车里,“我只是确认你的安全。”
太阳似乎把她晒热了,她的肩膀在白色柔纱布料下,掀起灼人的温度。
“想去安县吗?局里有同事要去送材料,可以顺你一程。”
这应该是个能让她开心的选项。她果然脸色润了些,不再挤着皱巴巴的一张脸,眼中呼之欲出的是雀跃。
桌案堆叠的卷宗等着他,魏知悟估算大概时间,有商有量地说:“回来也不麻烦,晚上八点半我去棚屋接你。”
“真的可以吗?”孔姒终于又开口说话,声音可怜地哑着。
“当然。”
几块跃动的光斑悬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停了雨,鼻尖和眼角挂着薄薄的粉红,皮肤像一张绷紧的奶皮子,手指头一挑就破。
第23章 魏知悟 止血
被送上车时,孔姒还在玻璃后望他,两片嘴唇开合,是在说“谢谢”。
她的面孔在阳光下、树影里,如水般沿着车的轨迹滑走。魏知悟犹豫不决,他应当如此吗?
为了一桩已结案的旧事,为了自己不愿放下的执念,而接近已经失去母亲的女孩,以各种示好,增加信任天平的砝码。
他的脑海中有根反复拨动的弦,嗡嗡地诘问他,当真只是为了那桩旧案吗?
室内光线清冷,魏知悟合上卷宗最后一页,陈旧的霉味盖下去,墙上指针走到晚上七点二十。他随手塞了几口全麦面包,手伸手一摸,烟盒干瘪地塌陷。
暂时戒断烟草的不适感,让他喉头涌起细密的干痒,他囫囵喝了几口水,痒意咽不下去。
发动汽车驶出警局大门,魏知悟习惯性往最右车道去,下个路口右转再直行三百米,是他每晚回家的路线。
手握着方向盘却一滞,往最左边车道靠,十字路口左转是出城的方向,孔姒在北城边缘的梨花树下等他。
干痒锐化成一只爪子,在他咽喉内用力地刮,反反复复折磨,仿佛划出几道血痕,腥甜味浮上来堵在唇边。
车灯往前扫过,落在棚屋前,聚成一个淡淡的圈,框住来回踱步的孔姒。
她在夜色里应声回头,四周一片幽黑,只有她是亮的。
魏知悟喉头咕噜一下,干痒像一块粗粝的石头,怦然落下去。
“你真的来了!”她的声音是湿润的,脚步乱着,踉跄几下走过来。
地面一连串哐当响,踢翻的空啤酒罐翻着跟头,跌跌撞撞停在魏知悟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