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落花记(33)
作者:芙青枝 阅读记录
天开始变黑,防盗门的锁轻轻转动,魏知悟开门进来,又拎着一盒饭。
他没料到孔姒坐在沙发上,正瞧着大门口的方向,眼巴巴等着什么似的。
“饿了吗?”魏知悟把饭盒放到餐桌,转身开始解警服的纽扣。
身后没动静,孔姒还是望着他。
魏知悟回头看,目光在她脸上一扫,一目了然,“有事要说?”
“那个……我朋友周如栩,等会儿有事要来找我。”孔姒先抛出由头,然后止住话,安静地看他。
“要来这里?”魏知悟点点头,没做多想,“可以。”
她还是欲言又止,这幅表情代表她可能还有进一步要求。
“我不方便在场?”魏知悟反应很快,语气倒一如往常,“没事,我可以出去转一转,就当散步。”
其实这样的要求很过分,不花分毫寄住在别人家里,还要求刚下班的房东出去——他应允时,甚至没来得及换下工作服。
浴室水声停住时,敲门声正好响起。孔姒跑过去开门,周如栩探进一张脸,愁容满面。
魏知悟抖着手上的水,走出浴室和周如栩打了照面,略一点头以示礼貌。
“魏警官,打扰了,谢谢你。”周如栩开场白只说了这一句,要和孔姒说的话堵在嘴边,不肯再说。
魏知悟见她们拉着手却一言不发,他也跟着默不作声,拿起门边的钥匙往外去,门合上的刹那才说:“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他融进楼下无数道声音里,房间成了绝对隐秘的交流场所,周如栩红着眼开口,“阿姒,我爷爷进ICU了,可是我和哥哥全部积蓄加起来,只够他住5天……”
孔姒愣住,辨认此刻的真实性,张嘴没有声音,只剩眼睛不停地眨,半晌后终于有了反应。
“你爷爷?他身体很硬朗,怎么会?”
“急性心肌梗死,还不知道诱因,送进我哥哥实习的医院了。”周如栩说得很快,像拼命用理智把这句话挤出来,说完后便瞬间泄气,眼泪聚起来打转。
“没事的,你哥哥在里面实习,肯定能联系到好医生。”孔姒手忙脚乱,顾不上纠结她独立生活的原则,“我把孔隅那张卡给你,里面大概有二十多万,你记得取现金再用,千万不要直接刷卡。”
周如栩忽然哭出声,抽泣的身体蜷缩着抖,哭声一丝丝漏出来,愈发大声地汇成一片,捏着银行卡的掌心被硌出红痕。
同样悲切的哭声令人恍惚,在孔姒的16岁,她为病房里的母亲,流过同样的眼泪。那时周如栩也只有16岁,除了抱着她,两个小女孩一筹莫展。
孔姒庆幸她在20岁的年纪,有几张派得上用场的卡,用来安慰她张皇失措的朋友。
第31章 孔姒 囚笼
18楼左侧,较宽的一扇窗户,亮着暖色的光。
魏知悟没有走远,坐在楼下小广场的花坛边,时不时抬头看。
不知道她们会聊多久,广场舞一曲接一曲,到了疲乏的尾声。他抽了第三根烟,站起身又坐下。
从未有过这样的夜晚,这片小广场每天一成不变的,跳舞的声音、下棋的声音,从地面传到18楼,遥远得不太真实。
魏知悟第一次踏入这些声音。
如何形容真实的喧嚣?像一锅闷响的沸水,他常隔着铁壶听气泡爆开的动静,第一次真正淌进热气腾腾中。
场外休息的老年人喜欢东拉西扯,问他是不是被女友赶下楼。魏知悟听得失笑,觉得这种说法格外形象,并未出声否认。
穿着汗衫的几名老人,看他的眼神立刻变得同情,发自肺腑地想教他生存之道。魏知悟哭笑不得,他让自己陷入了一场盛情难却的婚姻课程。
孔姒的电话解救了他,铃声响起时,几位小老头絮絮叨叨的声音被截断,魏知悟接通电话,竟然舒口气笑了起来。
“准你上楼了?”他们仍在问。
“嗯,心软了。”魏知悟踩灭今夜第四根烟,配合他们安排的人设。
夜晚也有夜晚的乐趣。
待他重新回家,客厅已经空了,但魏知悟心里没有空荡荡的感觉。他知道这盏灯亮着,浴室里淅沥沥像一场雨,他站在房子的中央,不会只有空寂的回声。
喜欢这种平凡的时刻,他坐在沙发上等,电视音量开得很小,细碎的电流声像听ASMR。
画面平和如每一个寻常家庭,无数个普通日夜里,会有的最普通的截面。
他像一个新婚的丈夫,坐在“家”的氛围里,等待妻子冲洗掉一天的疲惫,再坐到他怀里。
门把手转动,雾气濛濛里,孔姒走出来,套了他另一件短衫,当然不会往他的方向来,她往主卧的方向去。
魏知悟看着她的背影,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懊恼忘了给她买一件像样的睡衣。
过后几秒,魏知悟为他的念头惊讶,他知道他的心彻底不对劲了。
寄住在他这里的女孩,还在读书的年纪,刚满20周岁,而他已经28岁,无论想做什么,都像趁人之危。
孔姒走投无路才来。尽管客观来说,是魏知悟施舍她,给她一个安心休息的地方,同时意味着她把安全交付出去,她选择信任魏知悟。
当大门关上,声音传不出去,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想发生什么全取决于男性。
魏知悟掩下微微起伏的小心思,不放任一颗心往不对劲的方向去。
彻底入睡的前一秒,魏知悟的思绪晕开,默默想着该添一张新床,摆在空置多年的次卧。
大脑里啪嗒一声,像断开某种链接,他进入模糊不清的梦境,半虚半实听见陡然的哭声。
起初哭声很大,压抑着慢慢收紧,变得像一场幻听。
魏知悟从梦中醒来,空寂的深夜,阳台玻璃外黑洞洞,像洞穴口。
偶尔有犬吠,再惊起几声蝉鸣,然后听见主卧里的啜泣,抽纸刷拉的声音。
他不该去敲门,人人都有深夜饮泣的时刻,这算不上严重。
“孔姒,你还好吗?”他的四肢与思想背道而驰,轻叩木门问,“我方便进去吗?”
门没有反锁,按下把手便敞开一道缝隙。魏知悟等了等,把门再推开一些,看见床上小小一团。
孔姒及腰的黑发盖着她,因而看不见她的脸,但知道她正在哭泣。
“做噩梦了?”魏知悟停在门边,他不方便再近一步。
“不是。”孔姒抹开眼泪,没有抬头,“梦到妈妈了,醒来有点难过。”
她好像掉进焦躁不安的深井,她源源不断传递着需要陪伴的信息。
“梦里她在做什么?”魏知悟不打算立即离开,想办法梳开她心乱如麻的梦。
招数颇有效果,当孔姒谈到她的母亲,她会把脸抬起来,目光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她说梦见平蓓怡坐在竹椅上,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却胡搅蛮缠非要吃十公里以外的某款糕点,像个三、四岁的小孩,和孔姒耍无赖。
“她会不会真的已经四岁了?”孔姒吸着鼻子,又有哭的征兆。
卧室里哭声一阵一阵,再度安静时,魏知悟发现他抽不出手。忘了第几分钟,孔姒已经拉着他的手,讲这场梦的每一个细节。
不是噩梦,只是太温暖了,醒来才会失声痛哭。
此刻她难得睡着,魏知悟垂下眼,看她紧闭的哭红的眼皮,决定把手臂暂借。
他轻手轻脚,在孔姒身侧躺下,中间隔了空隙。
除了被牵住的手,他们的身体没有再相碰的地方。
---
睡觉的时候,身旁很久没有第二个人。
孔姒先进入睡眠,现实世界的感知隔着一层膜,像不透气的保鲜膜,触感并不鲜活。
有只手握着她的手,气息在安全距离外,她听见均匀的呼吸声,男性的呼吸声,却不觉得紧张。
她在白茫茫的梦里,梦没有切实内容,或者处于半梦半醒的边缘,察觉他们慢慢地不仅是握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