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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记(46)
作者:芙青枝 阅读记录
最终孔姒给了他轻飘飘的回答,是一声轻嘲的笑,“我没有什么想要的,非要说一个的话,麻烦你推我出去,让魏知悟带我去透透气。”
她没有泄露任何裂缝。
门打开了,刮了大半天的风,此刻随太阳熄灭。
孔姒朝门外看去,空荡荡的天空冒出一颗孤寂的星星,这颗星星下面,只剩魏知悟仍在等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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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后一周,公证人员顾念她的身体状况,带着文件来到医院,协助她完成遗产继承的签字。
孔姒按下红色指纹,巨额财产悉数落在她头上,从法律上看,她确实是这对富豪夫妻仅剩的继承人了。
文件签完,齐烽作为私人律师,依旧站在她身后,听见她笑着问:“这么多钱,我怎么花?”
又是嘲讽的笑,温度冷冽,最近常常出现于她脸上。
“我能捐了吗?”她收起笑容,完全看不出开心的痕迹,“拿在手里嫌脏。”
一旦想到这些财产和爆炸血脉相连,孔姒会产生生理恶心,她继承的不是财产,而是他们留下的罪恶。
“好,我帮你去办。”齐烽低声应她。
这算得上她近期最关心的事情,单人病房的灯也留得晚了些。齐烽把捐款明细带来,按照她的意愿,给受爆炸案影响的家庭一一补偿。
起初他拿着表单读,语速快了些,孔姒皱起眉头。她的大脑也在痊愈途中,不适应短时间塞入大量信息,于是她略微抬起手,示意齐烽靠近。
“我看看。”她轻声说。
文件搁在她膝头,安静的病房里,齐烽帮她翻页,他看见他双手的影子,落在孔姒的手上。
很久没有离她这么近了,她读着表格,肉眼可见生出一点儿红润。齐烽感到庆幸,这样替人赎罪的行径,也许能消减她一心寻死的念头。
齐烽想抓住这次机会,积极地为捐款奔走,一连几天不见人,病房里大多时候只有魏知悟。
他多次途径安县的那棵梨树,苍老又强壮的树干,过了花季的树冠铺着绵密的翠绿,齐烽从车窗里看见它、掠过它,在捐款完成的最后一天傍晚停下脚步,打开车门走到梨树下。
有风吹过,树叶的奏鸣曲类似沙锤,他在树下拨通电话,听筒里传来他声音的回响。
“都办完了。”
“好。”孔姒答他。
声音听起来很健康,齐烽挂断电话时是这么想的。
他没有急着离开,今天的风很舒服,他想在树下坐一会儿,望着不远处的铁皮棚屋,他获得了罕有的平和。
大约半个小时后,手机忽然响起铃声,来电显示闪着“孔姒”。
齐烽的手指骤然一缩,孔姒不会主动和他打电话。
接通后,传来的果然不是她的声音,而是魏知悟的。
“赶紧回来。”魏知悟匆忙地说,“她割腕了。”
齐烽踉跄站起来,又突遭重击似的跌坐在地,他想不明白,他天真地以为今天是一个完美结局。
第45章 落花
临近子夜,孔姒重新醒过来,她变得更虚弱了,双唇布满可怜的裂纹,魏知悟拿棉签湿润,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开裂。
“唉。”孔姒发出的第一声,是微不可闻的叹息,“又没成功。”
她望着熟悉的天花板,鬼门关走一圈,又被推了回来。寻死这件事,都足以让她疲惫了。
“好吧,失败就失败。”她甚至笑了笑,重新闭上眼,“我需要再睡会儿。”
没有脚步声离开。魏知悟和齐烽达成默契,至少要有一个人,寸步不离守在孔姒身边,他们的关系突然变得平和。
凌晨三点多,魏知悟被临时任务喊走,房间里出现走动的脚步声,尽量放轻动作,但一分钟后,孔姒还是醒了。
这次是齐烽拿着棉签,湿润她反复干燥的嘴唇,加湿器震出的白雾,无法修护她的身体。
孔姒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停住,一动不动看着他,直到齐烽停下动作。
他叹了口气,又自嘲地笑起来,“我以为捐赠完成,你会开心。”
“我确实很开心。”孔姒慢吞吞地说,她的唇部传来干燥的扯痛。
“你所谓的开心,就是再一次寻死吗?”
孔姒又开始眨眼,坦然地看着他,平静得不真实。
室内淡白色的灯光,如一层水雾,盖在她孱弱的身体上。她已经完全不留恋,只是肉体拖着她,不得不停留在此处。
“你告诉我……就当是我请求你。”齐烽以最低的姿态说,他半蹲下身子,仰视孔姒平静的脸,“怎样能换取你的求生欲?”
齐烽乞求从她脸上,看到一点龟裂的情绪波动,他的双眼一眨不眨,竭力在脑海里思索所有能给予她的东西。
“什么都可以。”他的声音低入尘埃,焦灼地请求着。
“他已经死了,但是……”孔姒眨了眨眼,露出嘲讽的笑意,“我不愿意让他就这样干净地走了,也不愿他被人干净地悼念。”
孔姒静了数秒,目光往下,看见齐烽耷拉着碎发的前额,他憔悴得已经不像他。
“你能帮我什么?”她的笑意很冷。
落在齐烽眼里,却让他动容。他仿佛看见一片湖水,化开厚厚的冰层,甘甜的水淌向他、滋润他。
“这是你唯一的交换条件吗?”齐烽问。
“是的。”孔姒毫不犹豫。
他直起身,体内传来关节咔咔的响动。
“好。”他做出允诺。
这天以后,齐烽没有再出现,魏知悟陪着孔姒直到出院。
感受到户外的风,孔姒意识到已经是初秋了,她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身上罩下一件外套,魏知悟微微俯身,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捋至耳后。
关于齐烽做出的允诺,具体内容是什么,孔姒没有追问,仿佛对此失去兴趣。
她只知道,齐烽这次不会食言,他不会再欺骗她。
等她能靠自己的力气散步,空气里游动着桂花的香气,她办理了一年休学,如往常一样,坐在魏知悟房子的阳台上,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天黑以后,魏知悟打开大门,阳台微弱的灯光洒下来,玻璃门框成了展览的画框,圈住孔姒平静的背影。
他顿足半晌,轻轻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很多天了,你不想问问,齐烽为什么突然失联了吗?”
孔姒回头看他,还有开玩笑的心思,问:“你希望我关心他?”
话在魏知悟嘴边转了转,他换了说法,“明天可能会有人来找你,询问有关你父亲的事,如果你不愿意……”
“没关系。”孔姒很快应下,再次强调,“没关系的。”
她把脸埋进魏知悟怀里,屏蔽一切光亮,又问:“是明天上午吗?”
“嗯。”魏知悟低声答。
“明天快点来吧。”孔姒呢喃。
车祸以后,孔姒总觉得身体很冷,连带反应是困倦,这夜却没睡好。
客厅挂着时钟,指针拨动的声音很小,她听着数着,眼看天亮了。
深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来敲门,那时太阳刚爬上对面高楼的楼顶,孔姒打开门,跟着他们的车离开。
所有财产都被孔姒继承,包括孔隅和窦玟彗的房产等不动产,钥匙也在孔姒手上。
她配合地打开别墅大门,带着三名工作人员走进去,到玄关便不动了——她也不熟悉这座房子。
外面停了一辆小型货车,成叠待组装的纸箱被搬下来,人们戴着手套,开始轻点房子里的文件。
这场清点持续很久,魏知悟匆匆赶来时,物品封存的进度还未过半,正在清点孔隅生前办公用品的阶段。
“这是他生前常用的皮夹吗?”一名工作人员问孔姒。
在他手中,是孔隅那封旧皮夹。与魏知悟第一次吃饭时,孔隅曾当着魏知悟的面,换成了孔姒送的新皮夹。
“对。”孔姒面不改色,“就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