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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有价(12)
作者:叶小辛 阅读记录
除了第一个问题(“我们不同爸”),钟尤文一个都答不上。他喝口可乐,打个嗝,“我跟俞英不熟。我在广州出生长大,她在老家长大。”他跟俞英同在广州,但一年见面不超过六次。今晚送她回来,也只是因为刚巧在兴盛路碰到。
这又马上引发了关朝闻的后续追问:你多大啊?二十六?居然还比我小一岁……咦?俞英还有个双胞妹妹吗?……原来她是留守儿童啊,难怪这么有个性。不,我不是说你没有个性……不过把弟弟带在身边,把姐姐们扔在老家,你家还真是有些……
关朝闻没把重男轻女四个字说出口,但钟尤文的脸色瞬间黯下来。
关朝闻想打自己的嘴,但转念又想:我说的是实话啊?
钟尤文放下可乐:“我也时常想,如果俞英有更好的童年,也许成就会不止现在这样。毕竟她当年这样耀眼。”
耀眼?
关朝闻有点迷糊了。她承认,俞英人如其名,有种英气的好看,说话偶尔毒舌,不太在意外界眼光。但是耀眼这个词,似乎无论怎样都嵌不到丧气颓废的俞英身上。然而钟尤文口中的她,在老家小城里仿佛另一个人——
一头短发,露出光洁前额,细鹅颈项,一套卷子飞快写完交上去,发下来时成绩又是第一。有女同学借故摸到她家,敲门问功课,见她穿半旧军绿大衣出来,碎发拢上去,在微光下言简意赅。女同学红了脸。
体育跟艺术也是擅长的。男式校服,挽起衣袖,在篮球场上跟人冲抢,像一只迷人的豹子,女学生们在场边呐喊尖叫。跟那些流着臭汗的男生不同,这只女王蜂是安静的,内敛的,静静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撕下来,原来是一幅人物速写。
便是这样一个俞英,跟关朝闻现在认识的浑然不同。
关朝闻问:“是发生了什么巨变吗?”她小心翼翼地列举:家里破产?失恋遭背叛?甚至,拐卖?性侵?
钟尤文正在喝最后一口可乐,又差点被呛。
他将罐子压扁,轻轻丢到垃圾桶里,“哪有这么多戏剧化的事。我以前也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到了一定时候,生活自然会给你个大教训。”他平时看起来总是没心没肺,但说这番话时,却带点坦然的自嘲。
他走后,关朝闻依旧迷茫。她低头搜索俞英这个人,居然还找到她大学时玩乐队当主唱的视频,模糊像素,却也挡不住她的光芒。人还是那样的人,但眼睛里的光,现在已经没有了。她抬头望向俞英房间,后者在房间里翻了身,继续睡得很沉,一如每个饮酒过多的夜晚。
她想起钟尤文话里的话,又去搜索他,意外发现他二十二岁时获过徕卡 LOBA 新人奖。这个奖项,是职业摄影师眼中的奥斯卡。然而天才登顶后,转身下了山。他再没获得过任何大小奖项,转身成为了商业策展人,偶尔接些商业拍摄的活儿。
如果连天才都要被现实磨平,那么庸人如她呢?
—— ——
关朝闻越来越焦虑。
上司吴雅说话声音不大,但总散发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关朝闻也不曾见她笑过。她似乎没有私人时间,无论工作日还是周末,经常大晚上一个电话过来,给她布置工作。最令关朝闻想不通的是,为什么部门总要在周五下班前开会,散会前,轻飘飘说一声:周一上班前交材料。
关朝闻逢周末回家住,饭桌上跟爸妈诉苦。
关妈放下莲藕排骨汤,一双眼睛睁大,盯牢女儿:“工作本来就是辛苦的。一点苦都吃不了,以后还干什么事。”
关朝闻闷头喝汤,心里想:我这么个小人物,还要干什么事呢。
晚饭吃完,关朝闻在厨房里流着汗洗碗。关妈探个脑袋进来,手机递给她:“你们领导找你。”
关朝闻赶紧把手擦干净,站在厨房水槽前,汗流浃背地听完吴雅打来的电话。挂掉电话,她火急火燎点开手机记事本,把领导交办事项逐一敲录。
厨房外,关妈悠悠来了句:“这工作习惯就不好。刚才领导打电话来的时候,就该拿个本子正儿八经地记。现在才记,万一忘掉了呢?我在单位时,从来都是把工作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干完一项,就在上面打个勾。”
对老妈这些吐槽,关朝闻习以为常。
关妈是对这个孩子寄予过厚望的。关妈自己通过高考,从小县城考到武汉,又到广州大央企上班,还是公司里第一位女性工程师。公司开辟广州到西雅图航线时,她正在度蜜月。为了工作,提前结束蜜月假期回来赶航线性能分析报告。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未来的孩子能够当个市长什么的,或者是大企业高管。
大人物从小便有些端倪。关妈紧紧盯着女儿,想从她身上发现些跟普通人不同的地方,却失望地发现,这个孩子完美地长成了芸芸众生的平均值。她甚至不担心女儿会学坏,因为大大的坏,也是需要智慧跟魄力的,而关朝闻缺少这些。
至于关朝闻,从小到大介绍自己名字时,都会满脸自豪:“朝闻道,夕死可矣。”然而长大后,她渐渐感觉不对劲。什么样的母亲会给女儿起这么个名字,说她晚上可以死了?
第8章 我们不是朋友
这天下班前,关朝闻被吴雅交到办公室。吴雅问起用工薪酬改革报告里,为什么没有提及向各品牌的业务授权问题。
关朝闻怔了怔,神色迟疑:“昨天电话里没提到这个……”
吴雅今天仍是一身黑衣,是一只降临在办公桌旁,脖子优雅颀长的乌雀。“是我没提,还是你没记?”
不,更像盘旋在关朝闻身躯上的秃鹫。关朝闻心想,自己今夕死可矣。
她瑟瑟发抖,只得解释,自己没有人力资源经验,之前顶多也只是帮做做绩效。
“既然你做过绩效,那么薪酬福利这块儿应该是比较熟的。那正好,我在做薪酬制度改革,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比如说,你认为有什么弊端?”
关朝闻说不出话,支吾半天。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是部门实习生进来更新办公用品。那个大三学生拆开一包 A4 纸,拉开打印机纸盒,往里面装纸,吴雅突然喊一声:“小朋友,你来了多久?”
“嗯?我?”实习生指着自己鼻子,“一个星期了。咋啦?”
“一星期,可以了解不少事了。你觉得我们公司人力制度有什么问题吗?”
实习生合上打印机纸盒,看看吴雅,又看看关朝闻,摸不清状况。
“你随便说,没关系。”
实习生说:“那我就瞎说了哈。我觉得 B&A 还是太保守了。”实习生打杂时,听了不少人茶余饭后的吐槽,记在心上,这时抹掉人名跟具体事情,一一说了出来。他说,B&A 已经有大公司病了。
吴雅点头,让实习生出去。实习生点点头,抱着两大坨 A4 纸,往另一个办公室走去。
吴雅又将目光落回关朝闻身上:“你觉得你的学习能力、记忆力、理解力,跟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相比,谁更好?”
关朝闻终究忍不住,低声说:“他没有顾忌,当然可以什么都说。”
“你现在也可以没有顾忌,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说。”吴雅扔下手中文件,直视她,“我给你十分钟,你就这个主题阐述一下:公司为什么要留下你?”
关朝闻彻底哑了。
还是新人,刚参加工作时,她因为请教前辈一个问题,被对方一堆臭骂:“没看到我在忙吗!你的眼睛是用来吃饭用的吗!”关朝闻被吓到了,忍着泪水,最后处理完工作后,才敢跑到洗手间哭。
后来那个前辈跳槽走了。关朝闻工作这些年,没再受过这样的委屈。但这次被吴雅挥手让她回去后,她呆坐在工位上,迟迟回不过神来。
跟当年比,这不算什么委屈。但关朝闻更多地在生闷气,气吴雅把自己看扁,更气她说的话也许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