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美丽有价(17)

作者:叶小辛 阅读记录


接下来那两三天,俞英都很警觉,但光头再没来过。她放了心。这天是周六,天上下着细雨,外婆跟俞云又因为零用钱的事吵个面红耳赤,俞英抓了本习题册,就跳上前往墓园的公交车。

车子驶向郊外,每一站都下人,到了最后一站,只剩她跟坐在最后排的一个乘客。车子抵达终点,她下了车,四处张望路边有没有好看的野花,打算拽一把,放老爸墓前。她看到另一边路上有几朵黄色小花,细细的风里雨里,怒放得明艳。她快步跑过马路,蹲在路边,往小花那儿伸手。

身后却有人更快地向她伸手。她脖子被壮实有力的手臂勒紧,口鼻被捂,无法呼吸。她的脚不断踢腾,但后面那男人只是更紧地勒住她。她有种濒临死亡的感觉,腾踢的双腿也逐渐失了力量,像没有了灵魂的肉块,被男人的手往小树林方向带。

拖到一半,男人突然发出“啊”声惨叫,两手一松,俞英的身子直往下掉。立即有人托住她脑袋,扶着她肩膀,将她整个人拉起来。

俞英可以顺畅呼吸了。她清醒过来,第一眼看见佟山,他手里拿着根长木板,显然也是随手从路边捡的。光头抱着脑袋,在旁边惨叫半天。

佟山把长木板一扔,拉起俞英的手:“跑。”

俞英犹豫,心里转着一个见不得光的念头:他伤了人,想逃避法律责任,要拉上她一起。但是,她马上就要高考了,她不想惹事。

光头手掌摸过后脑勺,边惨叫边低头看掌心,一心要看流了多少血。

佟山再次拉了拉俞英,不耐烦地催促:“快跑。”

光头看掌心,掌心没有血。他回过神来,抬头看这两个兔崽子,眼神如恶煞。

俞英心悸,跟着佟山,拼了命地跑。

第12章 北国少年(下)

光头的脑壳仍疼,又缺乏锻炼,怎跑得过这豹子似的少年少女。没跑出多远,就骂骂咧咧地停下。俞英跟佟山跑出老远,才敢停下喘气。俞英看着佟山,突然就笑了出来。

佟山:“怎么了?”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只是个小流氓,没那么胆肥,杀不了你的。”

“你不懂——”俞英笑着笑着,后怕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他是不敢杀我。但在这种小地方,发生这样的事,也跟死差不多了。”

佟山脸色肃正。“我懂。”

俞英想,你怎么可能懂。但她不说出口。

前方走几百米就是墓园的下一站。两人没有话,一路往前走。俞英突然问:“他会不会再来找我寻仇?”

“不会。”

“你怎么这样肯定?”

“他来我舅的饺子馆吃霸王餐,我舅不敢出面,让我去赶他走。我跟他早就结怨了。他不会找你,会找我。”

俞英低头,不语。她向来自认有些冷血,在老爸丧礼上也没掉泪,也不曾像妹妹那样,因为想妈而嚎啕,更不会为外婆跟妹妹的矛盾而调解,跟弟弟更如陌路人。这样一个她,在得知自己不会被麻烦缠上时,理应是庆幸的。

但她发现,自己没有这种情绪。

两人在车站等着。驶向市区的车开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下。车门开了,俞英要上车,突然想起自己的书包被光头扯下,留在那里。

“你快上车。”佟山说,“太晚了。”

俞英:“我的书包。”

佟山将她半推半塞弄上车,“我帮你找。你快走。”

俞英还要说话,但司机已不耐烦地关上车门,将车子驶走。俞英在空无一人的车厢里,一块车窗一块车窗地往后追,朝外喊:“我叫俞英,在一中高三(一)班——”

佟山在车站那儿,向她挥了挥手,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那天回到家,俞英被外婆大声数落,说她这么晚才回来死哪里去了,不要仗着自己读书成绩好就到处浪,饭都不做。俞英在骂声中进了厨房,下饺子时忽然想起来,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折回去后,会不会再见到光头。

第二天上课,进校门时,俞英被传达室的老头喊住,说今早他回来,看到传达室外面挂了个袋子,打开一看,是个小背包。里面有张纸条,写着给高三一班的俞英。老头问怎么回事,俞英没多说,只说自己去图书馆弄丢了。她低头翻了翻书,发现上面有些血迹。

老头探个脑袋:“这上面还有血呢。”狐疑地盯着她。

俞英厌恶这种窥探别人人生的目光。在她的前半生中,太多这样的目光,像刺一样钉着她。她懒得跟老头解释,把书塞回小背包里。

这天,俞英模拟考成绩出来,班主任郭老师找她谈话,说她成绩稳定,可以试着冲一下清北。“像你这样跳级读书的天才少年,我也见过,但有些人到了这个阶段就会出现情绪问题。像你这么沉稳的,还是少见。无论如何,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

郭老师说着,习惯性地用手掠了掠长发。俞英留意到她手背上有一块淤青,心里闪过同学之间流传的话。他们说,郭老师的老公酗酒后,会打人。郭老师注意到她的目光,立即把手垂下,用衣袖盖住。

那天放学跟晚自习间,俞英又去了那家饺子馆。她进门后张望,没见到佟山。坐下点了一碗小米粥,一盘素饺,写单的是老板。

俞英问:“佟山呢?”

老板跟厨房吼了一声小米粥跟素菜饺,回头丢下一句:“不在。”

“他什么时候来?”

老板瞅她一眼:“你找他干嘛?”

“找他有事。”

老板扔下纸跟笔,对着俞英瞪眼:“你该不是被他搞大肚子了吧?你去找他,别来我店。更加别找我要钱。这小兔崽子偷了我的钱,我还没找他算账呢。被我看见他,一定宰了他!”

老板越说越气,食客里有人上前拍拍他肩膀,给他递烟,笑着说,都是一家人。

“什么一家人!他是强奸犯杀人犯生的小孩!跟我可不是一家人!”

俞英没再说话。她记住那个食客的脸,待老板走开,她上前,打听到佟山地址。

佟山住的地方,比俞英那儿更荒凉。道路两旁没有商铺,经过一大片待开发空地后,偶尔出现建起来后被荒废的烂尾楼。再往前,又是待开发空地跟看起来像危房的民居。佟山就住在那里。

俞英走近了,其中一户人家突然开了门,往空地上泼出一盆水。俞英吃一惊,立即往外退,泼水的老太手里捧着盆子,哆哆嗦嗦要关门。屋里有少年冲上前,接过盆,一只手扶在门上:“都说了,这些事让我来。”

俞英听出是佟山的声音,抬头往里看,少年关门时一抬眼,也正对上俞英的脸。两人都静了一下。

坐到屋里来时,俞英眼睛打量这废物收容所似的室内,耳边听着佟山哄外婆进屋休息的话。角落里有一张合影,照片上,是小时候的佟山跟外婆,还有一个白皙秀气的女人。应该是他妈妈。

一切都跟食客说的,对上了。

食客说,佟山家里只剩外婆跟舅舅,饺子馆老板就是他舅。

俞英问:爸妈呢?

食客啐一口,将佟山的身世道来。

佟山妈妈当年去市集时,被他爸看中,带了几个人去她家强抢,过了几天才回来。小地方,闲话多,就连家里的大哥也对她冷嘲热讽,也不想想当天他自己出去赌钱,将自己老妈跟妹妹丢在家。

那个年代,那个地方,舆论能杀死人。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也想不到别的出路。佟山妈妈还是嫁给了那个人,而那是噩梦的开始。

俞英看着那张合影,看女人脸上笑起来的酒窝,手里牵着小小的佟山。这个孩子,应该是她在难熬的家暴苦日子中,唯一的甜。

俞英明白了,为什么那天她差点被光头侵犯,恨怕中说这种事会毁掉人一生,而佟山接话,说他懂。
上一篇:落花记 下一篇:你比春色更动人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