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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有价(23)
作者:叶小辛 阅读记录
俞英用手按住他的肩。水珠仍从他头发上不住往下淌,淌到他脖子上,肩膀上。她不忍心,抓过一把纸巾,擦干他的脸跟脖子。
佟山的脸比夜雨更阴郁,更惨白。
俞英看出不对劲,但她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替他包扎伤口。“我简单处理完,你待会自己去医院,做个检查。”
“医院,我去过了。”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她知道还有下文,静静等下去。
佟山突然将脑袋靠在她身上,像孩子贴着母亲。她看不清他的脸,这样正好,她想,他一定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发出很低很低的呜咽,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俞英一开始没听清,后来终于听明白。他说的是:外婆走了。
他说,自己已经没有家人了,以后的日子不值得过。
俞英拿着绷带的手垂下来。她稍犹豫,忍不住用手轻轻抱着他脑袋。“正相反。从今以后,你的人生都要为自己而活。”
佟山慢慢抬起头来。她看到佟山那双死去般的眼睛,活过来一点点,目光汇聚在她脸上。“像我这样的废物,怎么配——”
“走出去,走远些,看更多,爬更高。”她轻轻用手拨开他前额濡湿的碎发,“你可以不上大学,但一定要读书。正因为我们被歧视,被瞧不起,我们更要读书,要走出去,要看世界,要爬到高处,要浑身长刺。”
第二天一早,彻夜没睡的俞英在晨曦中赶去考场。赶去考场的路上,她遇见了一宗交通意外,拖延了些时间,进考场前,被校门外突然蹿过去的黑猫吓了一跳。这天考完试到家,外婆跟俞云又在吵架。她还是没睡好。次日早早到考场,却发现经期提前到来,十分狼狈。她在下腹坠痛感中,考完全场。
高考成绩出来,结果未如理想。她没填清北复交,选择了中山大学。两个月后,她独自一人坐火车到了广州,从火车站出来时,见到了这城市的木棉树。又过了几个月,她在这种树上,见到了碗状的红色花朵。
同学们开玩笑,说虽然都是花,但其他花朵羞答答娇滴滴,这花砸人头顶会疼,放在掌心嫌太硬,唯一优点是够实用。俞英想,那可不就是自己么?
木棉花落了一地时,俞英从地上捡起过,放在书桌上。后来,那花褪了色,在老家时的往事也褪了色。
第18章 南沙之旅,回忆之旅(三)
此时此刻,俞英在南沙酒店房间里躺着,耳边依稀听到外面传来关朝闻她们的声音。“设备带好了吧。”“别像昨天那样又折返回来拿,我们的进度远远落后了。”劈里啪啦的脚步声。她觉得身上轻松了些,摸过体温计,这次测出来 36.9 度。她吃过早餐,给关朝闻她们打电话。她们好一会儿才接。俞英说自己已经退烧,可以去看看,她跟孟梦坚持让她休息,连具体拍摄地点都不告诉她,怕她摸过来。
俞英挂掉电话,想给金导个电话,想了想,还是放弃。
她在手机微信里搜索“南沙”二字,却搜出来一段旧聊天对话,点进去,看到两年前郭老师发给她的信息。
郭老师说她搬家了,就在南沙。“女儿离开后,我在原来的地方,总是触景伤情。有学生多了一套房子,在南沙,借给我住。”
除了家人外,郭老师是俞英在老家唯一有联系的人。
当年俞英读研时,暑假回老家,在小吃店里遇上郭老师。郭老师腿上打着石膏,艰辛地跟店家讨价还价。俞英上前跟她打招呼,在一碗热汤面的时间里,终于得到了她早已明白的答案。
郭老师老公酗酒。一喝酒,就会打她。酒醒则抱着她大腿哭求原谅。
“他打我,可以。但是打我女儿,我忍受不了。”郭老师说,他最近工作不顺,喝酒更厉害,把女儿脑袋往马桶里摁。郭老师冲上前拉他,却被他一个反手,抓起椅子就砸过去,砸伤了腿。
俞英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桌底下,手指却将衣角捏得变形。她低头看眼前的热汤变凉,平静地叫郭老师吃,然后又问:“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她不懂。当日一直鼓励她走更远,看更多,爬更高的人,自己却连家门口都迈不出去。也许人都是这样的,高估了别人,小瞧了自己。郭老师向来觉得自己只是个小人物,更何况还是中年妇女,能干嘛?俞英却告诉她,在广东,她见过很多离开家乡来打工的人,“男女都有,什么年纪,什么学历都有”,最后闯出了一片天。“你在这里本来就不靠他活着,到哪里不能生存呢?”
她把话说得更狠一些:“你自己像牲口一样活着。也要想想,女儿是不是也愿意这样。”
暑假结束,俞英就回校去了。寒假时再回来,偶尔听俞云说起,郭老师已经带上女儿到广州去了。
俞英那时候颇有些成就感。她认为自己改变了郭老师的命运。当然,是往好的方向。
郭老师一开始过得不错。她想方设法跟俞英联系上,两人虽不见面,但她总爱跟俞英发信息。她说,自己在当地一家幼儿园当老师,有了新的恋情,女儿不再挨打。新城市空气虽然潮湿,常年暑热,但冬季不再寒彻骨。只是房价太高,但对比北京上海深圳,还在能够忍受的范围。
但后来女儿出事后,她一度不再跟俞英联系。再次联系,已是两年前了。
俞英吃了两口粥,正想着,手机“叮叮”收到信息。是广州市应急管理局提醒广大市民的短信,说是受台风影响,当天广州会有大到暴雨,南部及港区有 6-9 级大风,珠江潮水位比较高。“我市已启动防汛二级和防风四级应急响应。请密切关注天气预报,主动采取措施防范水淹、高坠、倒树、漏电、滑坡、山洪等灾害,注意交通安全、作业安全,远离水边。配合响应,科学避险。”
她拿起手机,给关朝闻打电话,没人听。一翻微信,她见佟山往群里扔了条消息,说让各位务必注意安全,今天先暂停拍摄。“我现在正在南沙,待会过去跟各位回合。”孟梦则回复说,她们已经中止拍摄。
俞英知道,不用担心关朝闻了。她又继续开始喝粥。喝了两口,她再次放下勺子。稍迟疑,终于还是给郭老师拨去电话。
铃声响了一阵,郭老师接起电话:“是俞英吗?”
—— ——
郭老师家不大,一客厅两房,她占一间,书、杂物跟柜子占另一间。
俞英赶到郭老师家时,外面已开始下雨,风刮得呼呼作响。郭老师开门,热情迎她进来,俞英看眼前这头发全白的女人,一时微怔。郭老师给她倒茶,笑着摸摸鬓角:“以前就白了,但我之前染发。后来清清不在,我就懒得染了。”
清清是郭老师的女儿。几年前因车祸丧生。当时俞英去探望郭老师,她抱着俞英嚎啕,好几次哭晕过去。再后来,俞英发现郭老师不光精神有点恍惚,还对自己渐渐产生了依赖,那是一种失去至亲后,将可信任之人视为至亲的依赖。俞英在郭老师看自己的眼神中,瞧见了她对女儿成年后的幻想与展望,以及对亲密关系的憧憬。
俞英正相反。除了俞云外,她无法接受跟其他人的亲密关系。外婆不行,钟尤文不行,甚至亲妈也不行。
她逃开了。
一逃就是两年多。
这两年多,她从其他人那里打听郭老师的消息,给她汇钱,给她寄东西,唯独不去探望她,偶尔打个电话,也在两分钟内匆匆结束。这两年多,她心里有两个小人。
一个小人说,这对郭老师学会独立有好处,另一个小人说,别给自己找借口了,行么?
俞英以为隔着两年多,会让两人变得生疏,但一来到郭老师的家,过去那种熟悉感瞬间填补时间带来的空隙。郭老师说,这房子是老家的一个学生给她住的,学生还给她请了阿姨。“最近阿姨休假没来。一个星期没人打扫了,你将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