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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从盛夏夜开始(138)
作者:明石 阅读记录
方兆旻道:“到底是传闻还是事实,军长心里清楚,我只想提醒军长考虑清楚,燕州与南陆到底是敌对关系,还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一旦燕州被灭,南陆失去了利用价值,宗主还会在意南陆人死活吗?他会不会把泊落族被灭的帐也算到南陆头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啊~”
波吕尼脸上颜色难看至极,方兆旻觉得点到此已经足够,便不再多言。
然而静默片刻后,波吕尼低头斜视方兆旻,突然阴恻恻道:“方营长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把敌对的你我说成是唇亡齿寒,看来燕州军真是黔驴技穷了,竟要靠主帅深入敌营作说客。”
该说的利害关系都说尽,眼见波吕尼已经动摇,却又蓦地态度反转。
方兆旻终于不再淡定,面前这位军长明显是个多疑谨慎之人,策反这样的人,比想象中艰难得多。
他深知眼下战事胶着,玄机营被全甲兵全面牵制,时不时出现的“奉献”更让燕州毫无招架之力。磁场禁锢之法只能诱捕“奉献”,根本无法与之正面对抗。如果再不能从南陆军内部挑拨,恐怕燕州部队将陷入险境。
方兆旻闭紧双目,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特意挑选与宗主罅隙最深的清河四部策反,这步棋本就是兵行险着,没有退路。
而此刻波吕尼正警惕地斜睨着他,却没任何有敌意的动作,似乎也在等待。
——他在等什么?
方兆旻冷静下来,很快意识到波吕尼刚才那句话是在试探。
波吕尼显然不信任宗主,但他同样不信任方兆旻,他在等方兆旻摆出更大的诚意。
——要把己方的底牌亮出来,换取波吕尼的信任么?
当方兆旻再次睁开双眼时,决定孤注一掷。
“是,燕州军确实濒临绝境。”方兆旻声音怆然,近乎决绝,“部队一旦崩溃,燕州无数百姓将沦为鱼肉,任人屠戮!军长,在这战场后方你看得清清楚楚,宗主根本没打算放过燕州百姓!南陆军所到之处,无辜平民几乎被屠杀殆尽。你还觉得宗主只是借口为泊落族复仇吗?!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分明是要把燕州灭族!”
波吕尼拳头暗暗捏紧,眉头锁得更深。
宗主对燕州百姓灭族式的屠杀,再没有其他南陆将领比他看得更清楚。
每一次击退燕州部队,占领一块新的地域后,南陆主力部队便立刻撤离,而他们七番军则留守在占领地,眼睁睁看着“奉献”将燕州平民赶尽杀绝。
就算是打着复仇旗号发动的战争,当屠刀真的砍向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时,亲眼目睹过的人无法不受到触动。
方兆旻目光雪亮,再逼近一步:“如果宗主的复仇之心比你想象中更加坚定,军长,你真的敢保证,下一个被报复的就不会是你们南陆么?!”
波吕尼从开始对话时起,就一直如同一根紧绷的弦,这句话正戳中了他内心惧怕,如同最后的重压崩断了弦。
静默良久后,波吕尼终于道:“我不敢保证……”
方兆旻看到一线希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绳索,竭力以赴:“军长如果还不相信燕州的求和诚意,大可以将我扣留于此做人质。燕州与南陆之间维持了几十年的和平,现在却要斗得你死我活,让他人坐收渔翁之利。
清河四部如今已被欺压至这般境地,再继续追随宗主下去,会是什么下场?若军长肯跟燕州合作,不仅燕州与南陆可继续相安无事,燕州还会感念恩情,在南陆各部中力挺清河四部。望军长三思啊~”
波吕尼盯着方兆旻好一会儿,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牢房。
三天后,七番军扣留下另外两个玄机营士兵,放走了方兆旻。
不久后,前线来报,在宗主的领导下,南陆军再下一城,就快要逼近燕州都城,而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击破燕州防线,与佣兵寮的背叛、燕州各大财阀的反水有很大关系。
于情于理上,波吕尼倾向于怀疑宗主想在燕州扶植自己的政权。但在占领地屠尽平民的做法,确实更似血腥报复。
不过,无论哪种情况,正如方兆旻所言,宗主都没有理由放过南陆人。
“宗主毕竟是个燕州人呀……”波吕尼暗自揣度,“借南陆的力量成为燕州的王,那泊落族的灭族之仇该找谁算呢?”
方兆旻的那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不断萦绕在他脑海。
其实,自从倪墨斯因为得罪储轻缘而被处死之时起,波吕尼就已经对宗主有了戒心,清河四部中受此事牵连之人甚广,谁知道下一个丢掉性命的会不会是自己?
而且听闻宗主近来愈发暴虐专制,能将自己、还有部族的未来交到这样的人手上吗?
方兆旻问他是否真的信任宗主,他当然不信任,不然也不会愿意与方兆旻密谈,但要他背叛宗主,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应该说,他对宗主更多的是忌惮,而非忠诚——忌惮宗主手里握有神力。
经过十几年来教宗的教化洗脑,如今南陆民众对神力的膜拜近乎信仰,泊落族也因此被视为神族。只要宗主还掌握神力,那他的地位就难以撼动。
…… 神力——波吕尼摩挲着手指思索——真的是为宗主所掌握的么?
迄今为止,南陆人亲眼目睹过拥有神力的,除了那些怪异的“奉献”,唯一像个正常人的,就只有“杏林圣手”储轻缘。
虽然储轻缘与“奉献”之间的关系教宗一直保密,但从宗主将他奉为神明、捧于掌心来看,他才是神力的关键。
而大半年前,储轻缘回到教宗之后,就再没公开露过面,只有源源不断的“奉献”被运送至战场。
南陆那边流言纷纷,传说杏林圣手被宗主囚禁。
如果真正拥有神力的仅仅是储轻缘,而宗主须要通过囚禁的方式,才能将储轻缘控制在自己手中,那宗主现在对南陆的统治就是如履薄冰。
——这样岌岌可危的暴君,还值得继续追随下去么?
权衡良久后,波吕尼唤来一名贴身亲信,派其秘密回南陆,打探储轻缘境况。
很快就得到回报消息,情况大大超乎波吕尼的想象。
听好几个宗主的近侍所言,宗主不仅是囚禁了储轻缘,而且是强占了他,就在教宗大殿之上,杏林圣手被侮辱时的绝望悲鸣,近侍们听得清清楚楚。
波吕尼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浑身发抖到不能自已。
——疯子!真是个疯子!杀了于他有救命之恩的老宗主,侮辱了他自己奉于神坛的神明,还有什么是这个疯子做不出来的?!
波吕尼觉得之前用逻辑判断宗主的所作所为,简直大错特错!再不采取行动,恐怕自己和族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当天夜里,他召见此前截下的南陆难民,详细盘问他关于难民医院的情况。从这人口中得知,医院救了一个燕州士兵,引发了医院与难民间的矛盾。
——燕州士兵……这是犯了宗主的大忌讳了。
波吕尼心里忽生一计。
折断宗主羽翼的关键在于让储轻缘离开他。
南陆那边的消息只说储轻缘被辱后意志消沉,常有自残行为,但并没有激烈反抗宗主,就这么浑浑噩噩甘于被囚。
看来储轻缘与宗主的关联确实很难斩断,这两人间的复杂情感外人看不清。波吕尼担心时间一久,万一储轻缘真从了宗主那就糟了。
——必须让储轻缘反叛宗主,可要怎样做才能让他彻底反叛呢?
波吕尼提起枪,将不远处作训练靶的假人击得粉碎。
——只有想办法激发储轻缘对宗主的强烈恨意。难民医院……正是一个很好的下手契机。
眼下宗主对储轻缘态度大变,储轻缘一意孤行救助燕州难民本就激怒了宗主,更何况现在还救了燕州士兵。
今时今日,已经不同于一年前倪墨斯硬闯医院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