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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从盛夏夜开始(175)

作者:明石 阅读记录


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早出晚归,不像过去那样没日没夜地工作。白天看诊,晚上回到住处,与冯琛吃饭、聊天,入夜相拥而眠。

有时候,冯琛随邢彦在城外巡逻碰到流兵,一番交战之后经常回来晚了,可无论多晚,总看见房内亮着灯,而储轻缘就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他。

冯琛担心他着凉,劝他别坐在屋外等。

几次三番劝说后,储轻缘终于不再当耳旁风了,却把屋门大敞,倚坐在门边,头向外探出老远,生怕看漏了远方归来的冯琛的身影。

冯琛回来见着他,只能无奈笑笑,关门将他抱进屋内。

这一日白天,储轻缘惯例在医疗区病房查房。

“自在之地”的医疗条件较之他之前那些个流动医院要好很多,终于有像样的诊室、病房、手术室了。

他刚从一间病房查房出来,就看见走廊尽头围着一群人闹哄哄,靠近楼梯的地面上还散落着一堆生活用品。

人群中有人眼尖,远远瞧见了作医生打扮的储轻缘,连忙大喊:“大夫,大夫,快过来!这有一孩子摔折了腿!”

储轻缘赶紧跑过去,人们纷纷为他让出一条道。

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左腿从大腿根部耷拉下来,正痛苦地扭曲挣扎,而他身边几个大人摁住他,安抚道:“别乱动,越动越糟糕,大夫过来了,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怎么回事?”储轻缘边问边蹲到男孩身边,伸手摁了一下他肿胀的髋关节,男孩立刻痛得呲牙咧嘴,但倔强地忍着没哭。

“我刚看见这孩子抱着一大堆东西跑得急,从楼梯上摔下来……”

“这孩子爷爷奶奶都生病住院,就在我老婆隔壁床,哎,家里只剩这么个七八岁的孩子照顾,真是造孽呀……”人们七嘴八舌地回话。

“他父母呢?”储轻缘没多想,边随口问道,边仔细检查男孩的受伤情况,“还好,只是脱臼,没有骨折。”

“他家是燕州边境的普通农户,他父母,哎……都被教宗的那群怪物给害死了……”一个妇人抹着眼泪道。

话音未落,旁边一人赶紧用胳膊肘捅了妇人一下,给她使眼色。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面前的大夫就是传闻中跟教宗宗主关系匪浅的那位,立刻闭嘴,脸上表情有些许复杂。

储轻缘目光闪躲,不再多问,只道:“来两个人帮下忙,一个固定住这孩子上半身,另一个扶住脱臼的大腿根部,我来给他复位。”

围观人群都识相地不再讨论教宗的事情,出来两人,按储轻缘的吩咐,帮忙扶住孩子。

“放松,放松,不要怕。”储轻缘柔声安抚孩子,同时一手抓起他脱臼的那条腿的脚腕,拉直腿部轻轻摇晃,另一手托稳他的骨盆,准备复位。

可就在这时,围观人群外,不远处,突然传来几人兴奋地交谈声:“你听说了没有?南陆撤军了!燕州很快就会来接管‘自在之地’,我们能回家了!”

“这么快?!”

“当然了,教宗宗主死了嘛!南陆群龙无首,内斗得厉害,怎么还顾得上燕州战场。”

这几人并不知道旁边人群中,正在给孩子治疗的大夫就是储轻缘,所以说话的声音很大,完全没克制激动之情。

储轻缘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住了,这是他离开教宗后,第一次听到有关宗主的消息。

——死了……

说实话,这个结果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宗主是个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会苟活之人,这样的结局是必然。

可真当储轻缘听到死亡消息时,完全不受理智控制的,仿佛利刃划过心头,瞬间红了眼眶。

四周围观的人注意到他动作停了、表情异常,全都盯着他看。

在这么多人的注目下,在给那脱臼的孩子复位复了一半的情况下,根本没机会找个角落痛哭一场,储轻缘只能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储大夫,你怎么了?”旁边帮忙的人十分小声地问。

不远处的交谈声又传来:“宗主死了真是大快人心,要我说,他死得还是太便宜了,没能把他千刀万剐!”

“诶~小声点,虽说宗主死了我们是开心,但难保有其他人会伤心难过呢~”

“谁?难道是那位……”

几人窃窃私笑,而储轻缘这边,围观人群脸上渐渐浮现怪异表情,怀疑、警惕、鄙夷的眼神交织在一起,让他无处躲藏。

他慌了神,现在的局面下,千万不能让别人看出他对宗主有情,不然流言蜚语、恶意揣测不仅仅会把他吞噬,还会牵连到他身边的人。

储轻缘强打起精神,胳膊夹住男孩脱臼腿的脚腕,手扶住他膝盖让他屈膝,然后用力往上一顶,就听见“咔嚓”一声,关节复位了。

周围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先别急着移动。”储轻缘交代,“我去拿夹板给他固定。”说完垂头掩面从人群中仓惶逃出,跑进隔壁的器材储藏室。

八卦聊天的几人依然没发现他,还在异常激烈地讨论:“你们知不知道,宗主死前变成了怪物模样,领着南陆骑兵屠了一个城,凶残至极!结果死后被挂在城门上示众,头都被砍了下来,那死像……真叫一个惨烈!”

“变成了怪物?”

“是啊,就跟教宗之前放到燕州边境的那些怪物一样。”

“听说那些怪物之前也是普通人,是教宗把他们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天哪!简直是惨无人道!罪大恶极!那宗主仅仅是被砍头吗?要我说应该凌迟!”

“诶,凌迟不了,听说是被他们南陆自己人砍的头,真是倒行逆施、众叛亲离。”

“可惜了~”

“不过挂在城门上风吹日晒、任鸟兽啄食、死无全尸,也算是祭奠了无数惨死的燕州百姓冤魂。”

话音未落,就听见器材储藏室“哐当”一声巨响,好像器械砸落在地的声音。

围着男孩的人群中,立刻有好几人冲进器材储藏室,就见储轻缘扶着货架,地上散落一堆石膏托具。

“储大夫,你没事吧?”几人上前扶住他。

再也遮掩不了,储轻缘满脸泪痕,哭到抽搐的样子被所有人看进眼里,而当他擦干眼泪走出器材储藏室时,那几个闲聊的人也终于发现了他。

储轻缘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硬挺着给男孩绑好夹板,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所有人都在指责他、唾弃他,跟十五年前他被送上断头台时一模一样。

他逃也似地挣开人群,跑出医院,跑回自己的居所,关上门瑟瑟发抖,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些人描述的宗主惨死的话语,渐渐地,声音变幻成画面,宗主被挂在城头、死无全尸的惨状仿佛就在他眼前。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不出意外,储轻缘走在路上永远有人在他身后指指点点,非议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根本都不避忌他。

“储大夫,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走得这么匆忙,是急着去给教宗宗主拜祭吗?”

“你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靠山死了,能不失魂落魄么?”

“你们怎么这么说话,我们储大夫是多么有情有义之人!那可是他的‘夫君’啊~”

接着就是一阵哄堂大笑。

不少医院的人也开始渐渐远离他,跟他划清界限,毕竟传闻战后燕州将接管“自在之地”,再跟随储轻缘,怕是会背上莫须有的罪名。

只有冯琛、诺诺、邢彦、萱娘,还有少数受过储轻缘照拂、感念恩情之人仍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然而城内人知道他们与储轻缘的关系,非议责难也加诸到了他们身上。

再往后,储轻缘只能闭门不出,终日关在房内,呆呆望着窗外。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落到被唾弃的下场,还牵连了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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