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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不出去的苹果(39)

作者:语山堰 阅读记录


窗外透进广告牌的红光,她细心地等待枕头在脸盆中吸饱水分,爬上床,把湿枕头朝他的脸猛地闷上去,左边的膝盖按住棉被左侧,右边的膝盖按住棉被右侧,枕头闷在他脸上,她像个三角图钉,把周世嘉固定在纺织物里。

感觉他的四肢开始抽动时,她把头也抵上枕头去压着。

江望第满脑子都是波涛汹涌的黑色大海。她变成一条鱼,在水中和一根勾住她上颚的铁钩殊死搏斗,牙根咬出血,风大浪急,钓竿那一头的人和她互相都看不清对方。

第30章 他像一个大学教授

周世嘉的脖子和脸开始充血,他捏紧拳头,哽咽道:“她最后还是心软了……”不等话说完,就伏在石桌上嚎啕大哭,灰尘揉进他的眼泪里,面庞一片脏污。

“所以你杀了她?”孙见智脸色发青。

他泣不成声,只能用力摇头。

周世嘉记得他口鼻里溢满黏液,爬起来咳嗽、喘气,又被她连着扇了很多个巴掌。他跪在床上道歉,想给她钱,被她推得滚到地上去磕头。他心想,如果当时江望第让他去舔鞋底他大概也会照做。

但她很平静,光着身子坐在床沿。

他说,你原谅我吧,我会一辈子照顾你。

她捡起周世嘉的衣服,一件件套在身上,在沉默中踉踉跄跄离开了宾馆。

凌晨四点的街道已经开始有行人,江望第佝偻着走在路上,昨夜的酒精还积蓄在血管里,环卫工人的干燥竹条扫一声,她的胃部就跟着传来一阵阵抽搐。

嘉宝刚刚睡下,她总是戴着隔音耳塞睡觉。

江望第回到家里,泡了一碗面吃,一直到洗完碗嘉宝也没醒过。

灯光一圈圈从灯泡上递出来,飘满房间,江望第躺在床上,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产生了疑惑。

她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一条条读 Sharon 的短信,翻到阿鲸的,他说:“我今天去了 4S 店,想物色一辆车,你有没有喜欢的汽车品牌?”她把手机扔出去,往被子里一直钻,钻到顶住了墙,紧紧卡在床缝之中吞声饮泣。

兼职开始的那一天,签下姓名之前,江望第最后一次向 Sharon 确认:我只是做服务员,对吧?

“没错呀。”Sharon 笑眯眯的。

“会要求我陪睡吗?”她直言不讳。

“天啊,宝贝。”Sharon 露出嗔怪的表情,“这种事情你不愿意,谁能强迫得了你?犯法的!再说,我们这里这么多保安,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入职以后,江望第的工作是把客人要的东西端进去给他们,有时候是烟,有时候是鸡尾酒,有时候是避孕套。来来往往中被路过的客人摸一下屁股是常事,当作没发生过。

有一天,会所的女孩们在更衣室笑嘻嘻地讨论一个叫郑总的人。说他五十出头,看起竟然那么年轻,举止儒雅,像大学哲学系的教授。

江望第没上过大学,不懂哲学,对这位教授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第二天,同事艾米把托盘推给她:“你去送酒,他在 201,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条走廊的射灯光淡淡的,江望第踩着厚厚的涡纹地毯,满怀期待敲开那扇门。

郑总和他的几个朋友一齐转过脸来看她。这是他们的一种游戏,像开盲盒,每次门响,后面出现的可能是一个新的年轻靓丽的女子,手里的精美托盘盛满顺从。

嚯,是美女。几人会心一笑。

只有郑总没笑,他第一眼概览江望第健实的身材,再凝视她青春的面庞,目光透过眼镜上上下下把她摸了个遍。

“打扰了,你们要的酒来了。”她小心翼翼屈膝,乳沟暴露在几双眼睛下。

也不过如此,真令人失望。江望第心想。

不过能来这种脏地方的人,又能有多好呢?她细想几分,心有些虚,因为她就是这个地方的器官,贴切比喻起来可能还是一节胃肠,是这个脏地方最脏的底层。

清闲时,江望第躲到鸡蛋花后头的墙边抽烟。

她没有对尼古丁上瘾,只是因为经理会对偷懒的员工百般刁难,但如果是抽烟,他总能宽限一点。

烟雾从眼前飘过,鸡蛋花弥散出酷似工业柠檬香精的味道,她在一呼一吸间享受短暂的平静。

“抽烟呐。”郑总突然冒出头来。

她吓得把烟头扔在地上,朝他笑:“郑总,你可吓死我了!”

“你记得我啊。”郑总猛地凑近,身上的味道侵袭过来。

江望第下意识向后躲,警惕地看着他:“记客人名字是应该的。”

“你别怕嘛。”郑总眯起眼睛笑,“给我一根烟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真龙的烟盒,用拇指挑开盖子,递给他自己拿。

“嚯,抽这么贵的。”郑总看了一眼,盒子里不止真龙,各种颜色,各种品牌的香烟都有,大概是把客人落在桌上的散烟都收集起来了。

两人心照不宣,一起蹲在墙根下吞云吐雾。

一支烟抽完,郑总说:“Gaby,你长得很像我前妻。”

只有两个人在的时候,郑总就不像哲学系的教授了。江望第熟悉这类话题的走向,两眼盯着土地笑说:“政治课本说世上没有相同的两片叶子,也不会有相同的人。你只是看我像她,其实我不是。”

“我听你们老板说你还没主儿,要不你跟我吧?”郑总忽然伸出五指,捏住她的下巴让她转过脸来。

他的手指有油,不知道是食油还是他涂的高档护手霜,滑腻腻让她觉得难受。

“不是的,我有男朋友了。”江望第慌忙站起来,“郑总,有人吐在洗手盆里,我要回去刷厕所了。”她故意说一些倒胃口的话,想浇灭他的热情。

郑总愣了一下。她猫腰冲进园林,消失在夜色中。

郑总没有穷追猛打,一个星期过去,再见面的时候,好像之前那段话根本没发生过,江望第暗自松了一口气。

之后领班又让她去 201 送酒,她不想去,又不得不去。

这一次是用推车推酒,几大瓶西洋酒撞得叮叮当当响,江望第摆好杯子,打开第一个软木塞。

“全开了。”一个人说。

“全开?风味会流失的。”江望第记得领班的教诲,怯怯地望着他。

“那怎么可能,只会越开越香。”汪总笑着说,表情很怪,好像香的是江望第。

“全开吧,难得汪总高兴。”郑总点头。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强调一个“开”字,老老实实把酒一瓶瓶打开,周遭出奇的安静,似乎都在注视着她。她臊得全身发烫,中途郑总起身出去,风吹进来才稍稍降温。

汪总说:“盖比,你陪我们喝一杯。”

她垂着头:“我不会喝酒。”

“一杯都不赏脸?叫你们老板 Sharon 过来!”

她皱着眉头喝下去,空杯子刚落下又被灌满了。她又喝了一杯,他们还起哄叫她喝,她转身想往外跑,几个肥壮的男人突然一拥而上,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被按住了,酒连着长颈瓶口往喉咙里灌。

艾米听见动静,胡乱端了一碟水果撞进门,看到包间里杀年猪似的场景,连忙冲进去拉人:“哎哟,老总们,你们这样可是要出人命的呀!”

“把她也灌了!”有人说。

艾米也被擒住了,惊慌中陪着笑:“这不行的,我喝酒过敏,真的会死人!”

耳边艾米的嗔笑变成哭喊,江望第被酒呛着,觉得自己要死了,慌乱中她抡起一只瓶子朝空中乱砸,那些巴在身上的手一哄而散。

郑总冲了进来:“怎么搞的?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啊?”

有人笑:“我就欺负她了,怎么了!”

“别演啦!”一个凄惨的声音响起,“老子他妈受伤了!”

灯光全打开,照亮一个光脑门上的血湖,他捂着头,找不到重心似的弯腰往门口撞,一边叫守在门边的会所保安送他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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