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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选题+番外(39)
作者:歪柒柒 阅读记录
自毕业以来,黎想鲜少如今日般抽出大段时间回顾往昔。一是没时间,二是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过于扎眼,总刺得她这个成年人心脏直抽抽。
年少时快乐来得轻而易举,却纯度极高,随着每次开怀畅笑不断渗进血液,不知不觉中提高了她感知快乐的阈值。
工作后的她不自觉套上一副躯壳:这个人不能轻易喜形于色,需要时刻保持稳定的情绪、清醒的头脑,更不能将个人厌恶随意带入工作。她需要足够强大的内心应付从上到下的批评,不怀好意的编排,尽量做到宠辱不惊。
可现实是,她越伪装越心累。强行消化的负面情绪堆积在心底,难以排解,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曾天天盼望长大,明明是班里最小的那个,却总要虚报两岁显得更有底气。而现在,她又无比抗拒过生日,更不敢想象二字头结束之后的三字头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同龄人意气风发,要么在职场混得风生水起,要么心安理得啃老。
而她夹在中间,想躺平又不甘心,反复仰卧起坐。
她望着窗外,前几日被压下的焦虑和不安又有了破土发芽之势。
“你怎么一路上都唉声叹气的?”陆安屿关掉了泰语广播,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二人的呼吸声。
“没什么。”
“船到桥头自然直,别总琢磨些有的没的。心平能愈三千疾,想太多当心得乳腺结节。”当医生久了,安慰人的话他张口就来。
“我谢谢你。”黎想没好气地别他一眼,“喂,在医院工作好玩吗?快要实现你的豪言壮语了吗?”
陆安屿鼻腔嗤笑,当然能听出她问句后的引申含义。
能好玩到哪里去呢?昼夜颠倒的加班,定时定点去外地对口帮扶,忙起来顾不上吃饭看病,还时不时会被家属劈头盖脸骂一顿。他资历尚浅,除去要精炼专业水准之外,还要学会审时度势,看人脸色。
更何况江城于他家而言,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每个人都能牵扯出七拐八绕的关系,委托他父母或者他帮忙开后门。他拒绝人时不敢完全不留余地,有时反而得赔张笑脸;运气不好的时候,还能听到闲言碎语:拽什么,不就是靠他妈妈陆晚晴才进市立医院的吗?不然一个区区 211 的医学本科生...哪能那么顺利进三甲医院规培再留用。
“不好玩,糊口罢了。”
黎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想起曾经他描述的未来:在江城有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家。黎想爱做什么做什么,他则在医院捱着,等熬到职称后开始混吃混喝。查理呢,负责吃好睡好,平平安安一直到老。
那时候黎想总嘲笑他:别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精神振奋,考虑的都是如何闯出一片天地。他倒好,毫无上进心,每天都在琢磨怎么能坦然地养老躺平。
陆安屿当时不置可否,他一贯对「拔尖」这个词没有多少执念,甚至有些抵触。他在江城有爸妈撑腰,日子过得不会太差,完全没必要想不开硬逼自己努力奋斗,差不多就得了。
“既然干得不开心,为什么不换工作呢?”
“我一个医学生可以换去哪?从市立医院换到人民二院吗?”他语气颇为无奈,眉头始终拧着,加上下巴上的伤,多了几分喜感。
黎想捂着嘴,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可以不当医生啊。替陆叔叔收租,你当愉快的二世祖。”
“没兴趣。吃人嘴短,我不得天天被他们烦死。”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学医。”
陆安屿不假思索:“有什么好后悔的。”
那时候他懒得动脑,笃定铺在面前的路无非两条:要么学商科,跟着陆昌勇后面做生意;要么学医,继承陆晚晴祖传三代的衣钵。
黎想忍不住扭头打量他,看他神色中流露的沉稳和言行举止间不自觉收敛起的嚣张,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场景:
或是他不耐烦地蹙眉,不满她总找各种由头将好看的裙子退给营业员;或是他强势夺过黎想手上的鞋子,径直走向收银台,念叨着不打折就不打折,磨叽个什么劲;又或是他大咧咧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伸出长腿拦住黎想的去处,耍无赖一般:“黎想,你今天要是不原谅我,我不准你走。”激得人恨不能揍他几拳。
陆安屿感知到注视,直觉喉咙瘙痒难耐。半晌,他轻咳一声,目视前方,悠然道:“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发现你变老了不少。”
“...”
车窗缝隙滋滋漏着户外的热风,撩起了一层又一层往事。黎想嘴唇有点发干,探着胳膊在后座摸了半天,“喝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