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江南。”

多年不曾回过江南，江南还是她十五岁那年的江南吗？

“待你身子骨好些了，就是去康桥也没人反对。”

沈舒心里门儿清，新伤旧疾不是那么容易好。

“还有一件事，藏宝之地被人毁了，据云山先生所传来的消息，是雷通白毁了和珅的藏宝之地，用的武器似乎是德国武器，提供者似乎和雷通白的两名小妾有关。”

沈舒：“……”

雷通白真是好能耐，这一批宝藏可以帮助共产党更好地壮大力量，现如今之前的谋划全都付之东流了。

云山先生，她所知道的不多，听老先生说过，云山先生是他故人之子，听百家戏长大，之后去执行任务，样貌如何，老先生也从未说过，大抵是一个中年男子。

“至于带你回来的那名女子，似乎染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吃了老先生的药之后，正在后院厢房休养，听说老先生看中了她的天赋，破例收她为徒了。”

收了陆幼兰为徒也算是全了她一桩心事。

沈舒颔首，匀开一抹笑意。

她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故事。

久而久之，她分不清自己是局中人还是看客了。

后院厢房里传来了老先生久违的笑声，爽朗又放肆。

“不错，不错，你呀，有这个天赋，想好自己的代号没有？”

老先生露出松落的门牙，一条长辫子绕过脖子两圈，面带佛光。

陆幼兰沉思了一会儿，她的经历太痛，痛到新生两个字都成了讽刺，可她终于等到这一个机会，哪怕心里觉得是讽刺，她还是十分期待。

“蛰皮吧，惊蛰过后，也算褪了那一层肮脏的皮相。”

老先生却不那么认为：“你是重获了新生，但这副皮相还是你自己的，无论怎么改变都改变不了，不如叫夭蛰吧，桃之夭夭，他们要把你打下黑暗，你偏偏要热烈地绽放，让这个世俗俯首在你的光芒下。”

陆幼兰从来听过这些话，听过最多的是日本鬼子的谩骂侮辱，是她姑姑的贬低，说她是一无是处的大学生照顾不好自己才来上海投靠。

那些难听的话犹在耳旁，骚动着她的耳朵。

“陆幼兰，你别以为你考上大学就是一个体面人了，我可告诉你，你呀，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要不是你的父亲哀求，你是断断进不了我家的门。”

“瞧瞧你假装装贞女的样子，我告诉你，女人就得依靠比自己强的男人才能够活下去。”

……

这些不堪入耳的话，陆幼兰听了整整一个月，听到她自己都怀疑自己，她是不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一个月后她的亲姑姑将她卖给了日本人。

“先生，是您和沈小姐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一定会将自己毕生的才能奉献给祖国，尤其是沈小姐，是她发现了我的才能，是她发现了我！”陆幼兰越说越激动，原本被人肯定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那丫头啊，性子倔，当年我想收她为徒，她说自己已经有师父了，她师父又恰好是我徒弟，哎。”老先生似乎在责怪孟川下手过早了。

“不过你这体能还得练一练，不求能打日本鬼子，练练有自保的能力也是好的。”老先生面露忧色。

那孩子伤得如此重，老先生不禁怀疑自己的医术，用药真的能够吊到夏至吗？

沈舒慢慢支棱起自己的身子，近些日子她总觉得自己的额头凉如冰霜，身子似乎能够浮在空气中。

端午的粽子，还能吃到吗？

她轻轻搅动面前的沉香，好似江南的烟雾绕在她的手中。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她好想回南城，看一看低檐水乡，鸟雀呼晴。隔岸的戏子唱着一出未尽的《西厢记》。

她走得很安静，安静到没有任何征兆。

灵魂抽离身体的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最初的少年，少年眉目英朗，丹凤眼中蕴着英气。

秦宴，再见了。

从此，世间少了一位曼妙的江南女子，多了一位不知名的神枪手，一枪射杀了松田海，再一枪夺了千本奈子的性命。

他们的故事结束在上海，开始在江南。

他秉持着她的愿望，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番外

这世间的人啊，一个接着一个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又一个接着一个离开这世间。

秦宴再一次来到江南已经是 1950 年了，那时建国初期，百废待兴，就连江南也开始忙碌起来。

砖瓦上常常有小鸟走动的声音，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 1927 年的江南。

那时的江南显有烽火，那时的沈舒骄纵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