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听着，喉咙一噎，大概明白了江晓为什麽喝酒，估计是又想起小鱼高中时候的事情了吧。

“哥，别想那麽多，”江屿把手往男人肩膀上一搭，“不是都过去了麽，现在小鱼也挺好的，今天晚上还和我说想当店长呢。”

江晓知道，现在小鱼确实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但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複发的概率哪怕在小，却不等于0。

他轻叹了口气，坐起身褪下外套，朝卧室走去：“过几天去奶奶家吃饭，小鱼不愿意去的话不用勉强她。”

“知道了。”

听到脚步声消散在客厅，江筱羽轻轻把卧室门合上，钻进被子里，眼睛有些湿润，她这一刻才清楚地知道，那场意外，收到伤害的不只有她，还有爱她的人。

记忆线被拉回高中时代。

那个时候她和苏星月还不认识，因为苏星月是在她转学之后认识的，在那以前，她最好的朋友只有一个，叫温馨。

女孩人如其名，性格也是温吞吞的。

两个人高一的时候就是同桌，一坐就是一个学期，关系渐渐熟络起来，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在外人的眼里，温馨是性格内向不爱说话的女孩，留着短发，总是穿着一件洗的发黄的校服，眼神死气沉沉。

但是在江筱羽眼里，她不只是这样，其实温馨很健谈，她对着江筱羽有着说不完的话，她说：“小鱼，我长大以后想去世界各个角落，我想去北极看极光，想去枫叶国看落叶，想去海上看鲸鱼跃出水面。”

她在说这些的时候，眼里不再是灰沉沉的一片，而是泛着星星眼，好像盛满了光。

江筱羽总是用极其认真的语气回答：“会的，温馨，我们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温馨会心一笑，摇摇头，语气也变得极轻，“可是，我没办法从泥潭里爬出来。”

江筱羽眼里的她也是悲观的，她知道，温馨向往自由，但其实内心荒芜一片，有好长时间，她都想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想让她腐朽的灵魂可以开出一场春天。

她带着她骑自行车，和她相伴月色回家，也会偷偷缩在被窝里，听她讲好多好多有关她的故事，然后闭上眼，在她温柔的话语里沉沉睡去。

有些重要的话，被风吹散，入不了女孩的梦。

她说：“小鱼，其实最漂亮的星星已经在我眼前了。”

她还说：“小鱼，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她像一束光一样撕裂她的黑暗，闯进她内心腐朽的世界，然后一点一点种下芳华。

可是，她差点忘了，她是温馨啊，是深处崖底，翅膀早已被踩烂揉碎的温馨。

因为帮妈妈招待烧烤店客人，结果被客人骚扰，被看到的同学造黄谣。

“温馨，你就是个婊子。”

“温馨，你们家的客人是不是都是这样招揽的啊？”

“妈的，一个高中生都这麽骚。”

“天天和江筱羽在一起玩，她们两不会都....”

短短几天内，谣言四起，她费劲力气辩解，然而在这座谣言的大山面前如同以卵击石，杯水车薪，没有任何作用。

江筱羽气急，朝那些讨论谣言的人理论。

女生翻了个白眼：“你急什麽啊，又没说你。”

“又不是我说的，大家都这样说啊。”

“笑死人了，整个学校也就你帮那个婊子说话，欸，江筱羽你不会和她是一伙的吧？”

人心之险恶，言语之利刃，这一年江筱羽见识到了这些的恐怖，她们是无形的刽子手，斩下无辜人的头颅。

江筱羽沖上去和她们厮打，将所有的怒气发洩在她们身上，温馨上来拉架，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护着她。

她心疼地抚上江筱羽的伤口，眼含热泪，“小鱼，别再为我沖动了，你已经做的足够多了。”

她本就深处黑暗，可是不能把她喜欢的女孩也拉进来，剩下的，就让她来结束吧。

江筱羽上前抱着她，声音发颤，“温馨，你别听她们胡说，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那是一个豔阳天，太阳把大地烘烤的炽热，空气没有一丝风，天上没有一片云。

温馨一步一步走上学校最高的楼层，俯瞰着楼底越聚越多的人群，他们皆仰着头，偶尔伸出手指指点点，或者拿出手机拍摄。

“温馨！冷静一下，有什麽事情可以和老师沟通！”

“温馨！想想你的父母！”

“别跳！”

每一个颜色都刺目，每一个声响都难听。

直到从人群沖出沖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张开干涩开裂的唇，笑着喊了一下她的名字，接着又说了句什麽，随后闭上眼，像一只破败的蝶，从楼顶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