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的是这两天反複提醒他的事情：梁吉受轰燃和热气浪推力影响，坠海失蹤；徐逸德脊椎重伤不治，唯独他还活着。隔壁病房躺着沈老师，承受不住打击晕倒了。昨日她还是徐逸德的妻子，今日已经成了他的遗孀。而君仔，他还是个小小孩，无论用何种方式告诉他永远失去了父亲，都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纪鸣舟心痛难当，又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怒，他还活着，他竟然独自茍活！他明明是救人性命的消防员，却接二连三地眼睁睁看着生命消失！

徐逸德、梁吉不在了。

现在，他连最宝贵的贝静纯也失去了。

纪鸣舟想，他什麽也没有了。

自由港(三)

纪鸣舟受了不少皮外伤, 经过处理后恢複得很快。真正严重的是内伤，重力撞击下，内髒有出血迹象。现场吸入了大量烟气, 直到第三天喉咙一开口说话还能尝到浓郁的血腥味。

洪淼和李皓伦坚持在病房守候, 两人都眉头紧锁。洪淼难受极了, 那天他也在现场，昏迷的纪鸣舟被擡上担架紧急治疗时，忽然挣扎着坐起来, 潜意识里也要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去救人。全场看到这一幕的人, 都哭了。

消防处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来。所有长官不停在开会、讨论。事情发酵得极快，这次火灾造成重大人员伤亡, 消防处遭遇了极负面的舆论指责，而矛头又集中对向了负责现场指挥的纪鸣舟。

醒来后，纪鸣舟保持沉默，也配合治疗。除了强撑着身体起来, 与贝静纯见了一面后, 拒绝了其他亲友的探访。他的情绪一直很平静, 没有失控。或许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思维还没接受现实。像被骤风吹散的乌云，事后总容易断片。悲伤虽迟但到，整个身体最终陷入了情绪的冬眠。

伤要靠静养恢複, 他常常盯着窗外，失焦的目光落入一片虚空。年轻的消防队长，背影看上去异常消瘦，后背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布料微微凸显, 静静的，像要溶进黑夜的深渊。

有风吹进, 窗帘微动。一只白色的鸟低空盘旋了一阵，又振翅飞向天际。恍然间，有人推门进来，他看见徐逸德和梁吉，两人说说笑笑朝他走来。徐逸德稳重老练，更衬得娃娃脸梁吉像个少年。

“阿舟，君仔说你打排球厉害，我们下次要好好比一比。”

“老大，好饿呀，今晚宵夜吃什麽啊？”

“老大，该换药了。”李皓伦出声，旁边站的是处长杨耀铮。

纪鸣舟的眉梢狠狠地抽动了一下，回过神来，眼里一丝光芒陨落。

李皓伦素来最崇拜纪鸣舟，感觉到如今队长很孤独，对所有人维持着一种平静的疏离。仿佛他再也不想让任何人靠近，不想让自己心底还有什麽牵挂。

“阿舟，可以给自己时间，但不能一昧沉溺。”

纪鸣舟别开视线，他也知道，一个人走出沼泽是件不容易的事，如果自己都放弃了挣扎，只能等待被淹没。

消防职业危险系数高，受伤或殉职皆有可能。生离死别皆是常态，每位消防员在入职前必须接受相关心理辅导和测验。他亦有这种职业觉悟。

人终究是肉体凡胎。纪鸣舟迄今为止的消防生涯里，直系班长庄擎瑞在最后一次出任务时牺牲，眼睁睁看着他被火焰吞噬，成为他内心深处许久无法释怀的心结。他很清楚那是一场难以抵抗的意外，心中悲愤找不到发洩的出口。于是纪鸣舟许下诺言：每一场火灾，全力以赴，保护所有的性命。

这份承诺刻骨铭心，刻入肌肉记忆，使他成为了他。

他不遗余力了，把队员带进了危险的地方，却没把人完整地带出来。

人知死，方知生。杨耀铮轻叹口气，他经历过，明白此刻语言的苍白。

“阿舟，我很理解你现在的感受，喘不过气来，满腔的愤怒无从宣洩。火场瞬息万变，我们用尽心机保护每一个人，这是消防员的责任。但我们也是普通人，你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极限。”

纪鸣舟拍了拍李皓伦的肩膀，李皓伦点点头，t转身走出房门。

只有杨耀铮，纪鸣舟开口，问：“你有没有什麽时候觉得自己身处地狱？”许久未开口说话，嗓音喑哑，像两把对磨的锉刀。

八热地狱，灼焰覆天烧铁为地，皮肉骨血处处与熔浆炽火混为一体，剎那间万生万死，死不了，逃不出。诸行无常、一切皆苦。纪鸣舟擡眼看杨耀铮，一双眼熬得通红，他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徐逸德和梁吉就出现在他面前：微笑的、生龙活虎的、悲怆的、满身是血的......身受极刑，心受剧苦，欲出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