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同他颔首，微微笑道：“小将军早。”

我本以为此事告一段落，哪料到一三兄与张良并行时竟认认真真地援疑质理。

“按小圣贤庄的规矩，我要在这待上多久才能不喊你子房不喊你三师公？”

“……”张良脚步一顿，笑道，“阿澈竟连此等机密之事也告诉小将军？”

“是啊。”一三兄颇为得意道，“她同我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小无猜的至交嘛。呃等等，你怎麽知道是她告诉我的？”

“将军猜吧。”

望着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屋子，我按了按鼻梁，拜托追上来的子游照顾一三兄一些。

他满口答应，继而疑问道：“是指多领他在周围转转吗？”

“是指让他活着出来。”

“……”子游默然半晌，诚恳地跟我说，“子澈虽未上过三师公的课，但与他朝夕相处也该相信以三师公的为人绝不会乱责罚弟子。”

以张良的为人一定会名正言顺地罚。

我将这句话深埋于心，只同子游笑笑，说你说得对。

【3】

当晚用膳我又没看见一三兄，若说早上他是怕用膳耽误时间，还有些道理，可晚上不现身就让人匪夷所思了。

我左顾右盼不见他来，一种可怕的念头突然占据我的脑海。

我当年初来时低调做人张良尚用三剑迎我，砍得我失魂落魄，如今一三兄趾高气扬而来，怕不是被淩虚钉在学堂上的柱子上示衆。

我抖了抖身子，盘算着快点把饭吃完去看看他还在不在人世，正埋头苦吃时忽觉身边有人入座。

我以余光去瞥，见着是张良后余光便收不回来了。

我捧着碗看了他一会儿，突兀地问出一句：“还活着吗？”

张良一怔，继而弯下眉眼笑道：“尚健在。”

如此诡异的交谈径直吓走了周围三桌的儒家弟子，拥挤的饭堂顿时清净许多。

“他人在哪？”

“屋里抄书。”

“抄书？”我喉咙一哽，劝道，“子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我摇摇头不再与张良辩下去，转而问他为何平白无故把一三兄抓来罚。

“他没迟到，他赶上了。”

“是。这事值得褒奖。然子房不是平白无故罚他。小将军推搡衆儒家弟子，受到惊吓的足足有三十人。”

“……”

“且他不行正道，步于栏杆之上，非君子所为。”

“……子房罚盗跖吗？”

“盗跖未师从子房嘛。”

我默然良久，问道：“凭此两点子房罚他几卷？”

“三卷。还有一点。”

“还有？”我已哭笑不得，“他还犯何错？”

“口不择言。”

“……子房罚他抄书他骂娘了？”

“阿澈与小将军果然是至交，一猜便中。”

我定定看了张良一会儿，凑近他道：“你罚他的是这句吧。”

张良擡袖捧杯饮茶，抿了一口后才微微伸了个懒腰坐直身子。

他也不说是或不是，只拿起筷子，连夹四片菜叶于我碗中，道：“尝尝？”

我食非糖，却品无穷甜意。

—Fin.—

番外

00.

关于张良，扶澈有太多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比方说，他是怎麽做到在伏念掌门授大课时睡着，被点名起立依旧能回答得上问题的？

又比方说，他足不出户，是怎麽和诸子百家各大掌门混得那麽熟的？

再比方说，为什麽一条小臂粗壮的赤蛇窜出竹卷时他能如此气定神閑？

以上三件事，扶澈皆做不到。前两样做不到也没什麽，来日方长，她可以慢慢探索……然这第三件事，她到底因不够沉稳引起了些许麻烦。

那日惊蛰，犯了棋瘾的荀夫子把张良喊来下棋。张良早到了一炷香的时间，人到屋前被小童告知荀夫子还午睡，他便在外候着了。小童担心他等得无聊，遂想给他找册书解闷。他站在书架前挑挑拣拣半天，想选本对方没看过的，最后拖来竹凳，踩上去从最高一层取了册竹卷下来。他兴奋地拿着竹卷往外走，行至门口时忽闻背后传来一声冷哼，小童扭过头望向发声者，问：“你哼什麽哼？”

“无事献殷勤——”扶澈将尾音拉长，有意不把后半句话说完，任由听者自行脑补。

小童一愣，当即怒道：“你是说我非奸即盗！”

“我可没这麽说。”扶澈一脸无辜道，“是你自己说的。”

“啊呀呀呀！”小童伸手在空中挥了挥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