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你好，这是我点的饭，这是我的小票。”司晨跟着男生回到吧台座位，愤愤地展示自己的凭证。

男生看着司晨有礼却愤怒的模样，丈二摸不着头脑，掏出自己皱巴巴的小票，拍在桌子上。

274号，青椒肉丝饭。

司晨一下子熄了火，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大脑却不合时宜地突破了刚刚半天想不出的几何题关卡。

她扯了扯嘴角，“抱歉，是我误会了。”话毕，同手同脚地正準备离开。男生却叫住了她，犹豫着问：“你……是司晨吗？”

她点了点头，眼光在男生的五官上晃了晃。“王……桉？”不确定地延长着字与字的间隔，她想，好像确实是有些熟悉的。

“什麽王桉，是沈桉。”男生似乎郁闷到了一定程度，“好歹小学同学六年呢！”

司晨嘴角僵了僵。“不……不好意思啊……”眼光却不自知地飘远，看到了陆刈正慢慢从远处走来，大大松了一口气，同王……沈桉说到，“哈哈，我同学来了，先不聊了，你专心吃饭，方才抱歉抱歉。”便疾步离开了。

她不喜欢小学的那段时光，回想起来，美好的只有自己低头在课间看书，以及被老师表扬的时候。

孩子不一定是纯真的，孩子在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时，一旦有一个看似强大的头头，便会不自主地因为渴望得到这个头头的承认，而心安理得地做很多成年人无法理解的事。

比如孤立司晨。

她现在还记得小学教室里，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外面的风膨起窗帘，把她整个罩在里面的时候。她的腿上摊着冒险小说，窗外是蓝天白云。气温正好，温暖而不炎热。

如果忽略冒险小说被故意浇透的湿淋淋的纸张，如果忽略因为体育课无人组队，只能以不舒服为借口呆在教室的原由。这本应该是一个成年后无限怀念的瞬间。

得益于乖巧成绩好，她时常被老师关照，并没有被公开欺淩，然而恶意常常隐蔽着冒头，淋湿的课外书，课堂上回答问题坐下后身边的窃笑，以及时而不和善的眼神。

她那时看着沈桉的面容，记忆里突然出现了小学那位首领的样子，“他矮小枯瘦但所有的孩子都怕他。他有一种天赋本领，能够準确区分孩子们的性格强弱，并据此经常地给他们排一排座次……拉拢或打击，天生的本事”，她长大后读到史铁生的《八子》，这话语精準契合着那时所遭孤立的全部过程，她也不得不叹服这种天赋，而这天赋，却是以伤害她为验证自身的方式。

所以她并不想回忆过去，小学毕业后她就退出了所有相关的线上群聊，她强制自己忘记小学时那样一种如影随形的不友善，强制记忆慢慢淡去。

小学地处城乡交接处，六年结束后，她便从原户籍地搬到了就读的市内初中附近。自后，她便很少再见到当时的小学同学了，即使有时远远瞥见几副印象深刻的面容，也能避则避，从不交流。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以为自己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再见到沈桉，才发现那些非善意的氛围，好像仍刻在她的记忆中，将她试图和他人相处的尝试束缚在僵硬的模板里，让她时时恐惧着下一场没有预告的隐秘霸淩的到来。

她背向沈桉，背向沈桉一切将说未说的叙旧或告别，在心里捂起耳朵，正正朝陆刈走去。

陆刈，高中同学，新生活的证明。

他站在那儿，在那一瞬间，就是她霎时的力量，是从旧生活中脱离的标志与象征。

陆刈看司晨急急向他走来，原本镇定的、或冷淡或微笑的面容上，覆着一层突如其来的茫然与几分脆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焦急的情绪，人却被钉在原地，怎麽也迈不出步子。直到司晨在他面前停下，他看到她的眼睛里，仍是显而易见的逃避与慌忙，她的肩膀却渐渐放松下来，好像走到了一个安全地，可以不必再满怀警戒。

你怎麽了？还好吗？

有什麽我能帮得上的吗？

我……很担心你……

陆刈张了张嘴，关怀与担忧在脑海中转了几个弯，却怎麽也说不出口。吐出来的话语最终只是简短的一句：

“一起吃饭吧。”

温暖有力。

裹着金箔的巧克力还在错题本上认认真真地蹲守着归来的少男少女，彼时微风轻动，料峭微寒的早春，也慢慢泛起了暖意，隐蔽的，却带着光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