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这是梦了？”

“不，我并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无论这是否真实，从实际意义出发它就一场梦而已，说到底都是假的。我不会迷失在这里的。”

“但你梦里不该出现我。”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机器人怎麽会做梦，怎麽会满足这种情况出现的条件？”

AE03再次叹气，“都说了我不是机器人了，人类真麻烦，总是喜欢把异世界的客人认成自己世界无生命的机械。”

“你这样说倒是让我有点相信你是我梦里的东西了，最近这些天你太沉默了。”朱莉娜在走动间不自觉地步伐加快，却未有发出什麽响动。

他们像两个穿梭在基地里的幽灵。

而机器人仍然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紧紧地跟着，十分谨慎，闻言就笑了笑：“就不能是我高情商地给你留出了私人空间吗？我也没那麽招人烦吧，虽然不是很擅长你们的社交方式，但闭嘴还是会的。”

每当它用合成的电流音说这些话时都很割裂，就像一个电饭煲突然表演吹拉弹唱一样荒谬，简单来说就是反常识，这样理论上应该很落后的智能机器人不该智能到这种地步才对。

“你的同类也和你一般多嘴吗？”

“这要取决于你对多嘴的定义，且你刚才还说我太过沉默，我假设这种话一般指代对沉默这种行为的不满？”

朱莉娜不再说话了，她终于找到了个有窗户的地方，虽然因为有纱窗拦在窗框中，所以没法直接把头探出去，不过这种距离也够看清窗外的景象了。之前天天看没感觉，现在突然想回顾一下又觉得无聊起来，那些能看到的无非就是树啊草啊路砖啊的东西，有基地成员赶时间似的匆匆路过，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什麽了。

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站了会，直到四周的事物开始扭曲变形，颜色也莫名瑰丽起来，像是黄油融化那样在视野上动蕩了一阵。也幸好AE03不是人，遇到这种情况也不会因为情绪起伏做出什麽不恰当的反应，让没看成热闹略有失望的朱莉娜耸耸肩：“好吧，我以为你该惊讶些呢。”

就像是某颗质量极大的恒星走到生命尽头整个剧烈坍缩造成巨大的爆炸，构成这个世界的基本元素被引力捕获鼓动，片刻间她得以用审视的角度俯瞰全景，然后自顾自地想通了什麽。梦里一切都该是虚假的，但有着精密的大脑作为支撑，即便是假，也足以欺骗过很多人。

可惜的是AE03不是人，也不是机器人。

他们被转移到了凯西莎的办公室中，桌上凭空多出两杯咖啡和一盘甜点。

“你终于要进行谈心环节了吗，这时候？”

“对啊。”朱莉娜不怎麽走心地随意说道，“毕竟要待上十二个钟头，好无聊的，先聊聊天，实在聊不下去就睡觉吧。”

“你不再看看那些死去的同伴吗，这应该是唯一的一次机会了。”

“不看了，已经足够了。”

“那麽你想说什麽？”

“说说你的同族，也说说我的同族。”

AE03摆出一幅有兴致去听听的姿态，“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先听你讲。”

朱莉娜摆摆手，“顺序无所谓的吧，反正十二个小时够说很多东西了…但我得想想从哪讲起。”

“首先，我想先确认一点，你我在末日的定位应该是相似的吧，都是不太像同族，但又选择与同族相近的逆行者。”

“的确。”

“这可不太科学，虽然我本来也不科学。”她擡起眼，开始讲述一个关于探索与接纳的故事。朱莉娜的情商和智商都不低，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把故事讲的很好，但她只是想一出是一出地说些零碎的片段，还会经常性穿插些生僻的名词和拗口的哲学思想。并非故意，只因为这是用语言描述一整个眼中世界的唯一途径。

就像是那个暂时还停留在想象中的将高维视角微观粒子展开至低维的实验（朱莉娜也是看过不少科幻小说的），想把她所看见的事物尽量无误表达出是很麻烦的一件大工程。

加上她从前其实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机会，也就没怎麽练习过。

AE03眨着屏幕上那只眼睛，问道：“你尝试过将这些告诉其他人了吗？”

“……”

“我真想说我没有这样试过啊。”她垂下眼，头顶原本的玻璃穹顶被抽象派布满星轨的星空所替代，绚烂到了令人恶心的地步。

“我曾告诉凯西莎我看到的几乎所有，但我似乎忘记了告诉她，其实这些都只是错误的、会摧毁人类本身生存意志的思想，我不知道人类是这样活着的，我以为她的本能会让她把那些重新回想起来。”朱莉娜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感慨：“你知道吗，我花了五年才明白活着这一个词蕴含着怎样伟大的信息量，而他们生下来就清楚了，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