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帅抹了把脸，仰脖灌下最后两口酒，把空罐子在地毯上按瘪了，仿佛连那兇险的一夜一起给按瘪了。

“转到协和以后，住了快一个月院吧，才慢慢好起来。出院的时候，人瘦得，风一吹就能刮倒似的。他出院没几天，体能教练就辞职了，表面原因是合约到期，谁不知道，是他认为奕宸不可能再上赛场了。不过说实话，不光是他，团队所有人心里都没底。”

“因为他退出奥运会，那段时间国内舆论简直要把他吃了，晓星让他去慕尼黑休养。没过多久，他就瞒着晓星恢複训练了。他身体还没完全複原，最开始跟我对打，连二十分钟都坚持不下来。我看着我都难受得慌，好多次我都想跟他说，咱不打了，不遭这罪了，不行退役算了，什麽荣誉都拿过了，没必要非得複出。但奕宸自己，二十分钟也要打，三十分钟也要打，能多打一分钟就打一分钟，打到站不住了为止。就是这麽一分钟一分钟、一天一天地，拿命拼回来的。”

电视上正在播放对冠军的集中采访。有外国记者询问退役后又複出的原因，台上的归奕宸用英文回答：“我没有退役。我一直竭尽全力让自己在赛场上待得更久一些，因为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地方。”

“看看。”卞帅指指电视，笑着叹气，“其实我和晓星都知道，他肯定会複出的，谁也拦不住。”

庄凯诗托着腮，若有所思。

“唉，人比人，气死人啊。”卞帅伸个懒腰，以自哂的语调发表总结，“我可没有奕宸那份心气儿，如果换成我，我早退役了。”

庄凯诗评价，“如果换成我，我不会拿身体赌明天。人生很长，网球不是所有。”

“三观接龙游戏”的第三人没有出牌，卞帅cue她，“简心？”

简心怔怔地凝视着电视中认真作答的归奕宸，仿佛入了定。

“嘿！看什麽呢？”卞帅随手把一罐未开的啤酒滚过去。

啤酒罐撞到简心身旁的罐子，一声脆响。

简心猛地醒过神，“没……”

她下意识地回头，刚转过去，又急忙转回来，飞快拿手背抹了一下眼。

庄凯诗看她。

“我、我去买点吃的。”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

“啊？”卞帅正弯腰捡他那罐啤酒，闻言不解地擡头，“这不还有炸鸡吗？还买什麽啊？”

“你管得好多。”庄凯诗把外套递给简心，“想去就去，别走太远。”

＊

简心走出酒店，双手插在外套口袋，漫无目的地沿街前行。夜风轻送，渐渐带走她眼角的湿意。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麽，大连公开赛输得那样惨都没有哭，但是刚刚，她的泪水差一点就要落下来了。

她曾经以为，作为超级粉丝，她已经相当了解归奕宸，连他每一个冠军所属都能倒背如流。但原来，她和其他人一样，都只是被他外表的光环吸引而已。

直到今天，她才触摸到一点点光环之内，那个真实的归奕宸。

所有人都说他天赋惊人，可是没人知晓，他这一路走来遇过多少挫折。刚刚崭露头角却被封杀，身无分文被迫单飞，巅峰之际遭遇重病，每一个都堪称灾难性的打击，都能彻底摧毁他的网球生涯。如果换成她，铁定早就一蹶不振，灰心丧志。

可他从未向命运屈服。

正如他所说，他会竭尽全力留在赛场之上，从不会轻易放弃。

而她呢？

竭尽全力了吗？咬紧牙关坚持到底了吗？哪怕明知技不如人会输掉比赛也不放弃每个球的争夺直到最后一秒钟了吗？

她比谁都更清楚，大连的比赛，她不是输给谭婧玲，而是输给她自己的脆弱。

她在还没有开打时，就已经先退缩了，认输了，放弃了。

这才是她一直耿耿于怀、无法原谅自己的原因。

这时才想起，她忘记祝贺归奕宸了。

掏出手机，发现星辰的微信群几乎要爆炸了。

有祝贺归奕宸的，有讨论比赛的，热火朝天。

简心夹在目不暇接的新消息中间，发了一句“恭喜夺冠”。

一帮小队员正在自娱自乐，开玩笑地@归奕宸让他拿出奖金请客，她这句不起眼的恭喜很快就远去无蹤了。

正要收回手机，她忽然动作一顿。

群里，归奕宸捞起她那条沉没的消息，回複说：“谢谢。@简心”

群里瞬间炸锅。

“我看到了什麽？活的宸哥吗？”

“宸哥今天怎麽了？被盗号了吗哈哈哈。”

归奕宸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跃上屏幕，回複大家的提议或恭贺，和回複她的一样简洁，“谢谢”、“挺好的”、“回珠海请你们”之类，但没有再@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