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放弃。”庄凯诗的脸上，没有太多感伤和不舍。也许从罗汉普顿到温布尔顿的这十几天，已经足够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消化殆尽。“我複出的时候就给自己定过期限，如果三年内打不进大满贯就退役。到上个月为止，正好三年。”

“你技术不差的，只是肩伤让你状态有点下滑，再坚持坚持说不定就会好了。打了好多年大满贯才打进的也有不少啊，我之前跟你说过那个谁，叫什麽……”

该死！叫什麽来着？

“嘿，嘿，简心。”庄凯诗握住她的手，止住她的焦灼，“所有球员最初的梦想都是大满贯，但每个人的天花板高低不同，不是每一个都能梦想成真，这就是现实。我为梦想奋斗过，全心付出过、全力拼搏过，无论结果怎样都不后悔。可网球不是人生的全部，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去体验，也不想仅仅因为打球就废掉手臂。”

天花板和伤病，这是运动员最无可奈何的现实。

简心眼圈红了。

庄凯诗倒是潇洒地将长发向后一甩，转头望向球场。

球员退场了，场边立着的劳力士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归零，静静等待着下一场比赛的开始。

“退役不是结束，”她说：“只是下一个阶段的开始。”

一如既往地冷静果决，落子无悔。

次日傍晚，简心将她送到机场。

庄凯诗臂弯里怀抱着ITF的双打奖杯，单手给了她一个拥抱，“我的职业生涯是以一个冠军奖杯结束的，已经没有遗憾。多谢你。”

随后，她最后一次背起球包，转身大踏步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简心很难过，但又不完全是难过。

从她转入成年组以来就是和庄凯诗搭档，那时庄凯诗也刚複出，两个人都算新人，有新人特有的青春和朝气，也有新人最宝贵的健康和希望。伤病远得看不见，明天总是新的一天，失败又怎样，还有大把时光可以从头再来。

然而此刻，望着消失在人群的背影，简心意识到，她的新人时代，结束了。

她孤单地回到温布尔顿。

走出地铁时，却意外地看到归奕宸。

他撑着伞，在蒙蒙细雨中等她。

温网(3)

简心微讶，又觉温暖，“你怎麽来了？”

今天归奕宸刚经历一场半决赛恶战，她以为他会在别墅休息。

“担心你……”归奕宸顿了顿，补了句，“没拿伞。”

简心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雨伞，“……”

哼，借口啦。

归奕宸：“我姐去伦敦参加一个酒会，把车开走了，你想打车回去还是走走？”

“你不累的话，走走吧。”

归奕宸目光掠过她的雨伞。

简心会意道：“我懒得打伞了，蹭你的行吗？”

归奕宸立刻：“好。”

两人共打一把伞，穿过温布尔顿公园，从公园中为温网临时增设的售票处绕过，向镇中心走去。

简心闷闷地说：“凯诗要退役了。”

“嗯，我知道。”

“你怎麽知道？”

因为怕干扰他比赛，简心没跟任何人提起。

“猜到的。看你这两天情绪不高。”

原来他知道她心情不佳，特意牺牲了休息时间来陪她。

简心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我觉得好突然。”

归奕宸温声道：“运动员的运动寿命本来就是有限的，无论长还是短，作为运动员的时间都只是人生的一小段而已，我们每个人最终都会面对退役这件事。”

今天之前，“退役”这个词从没出现在简心的词典当中。

虽然她之前做过膝关节手术，但伤势不重，很快就回归赛场。在那之后，她的职业生涯就像一记又高又远的挑高球，一路上升，前程无量。对她来说，退役是遥不可及的事。

而庄凯诗的离开，一下把“人生无常”推到近在咫尺的距离。

谁也无法预测那一天何时会到来，或许今日的比赛就是她的天花板，又或许明天伤病就会突如其来。

多漂亮的挑高球都会有坠落的一刻，也许下一个退役的就是她。

简心心中烦闷，半试探半撒娇地叹气道：“如果我打得不好，你会换搭档吗？”

她是想听句好听的，真也好假也好，想被人哄哄而已。

台阶都递到这份上了，谁知归奕宸答：“你打得很好。”

简心偏要听听归奕宸会给出怎样的答案，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能不能答应我，在你退役之前都不换搭档？如果你也丢下我，我会很孤单的。”

这话几乎是“恃心情不好而生娇”了。她就是调皮劲上来想捉弄归奕宸一下，倒不是非要一个肯定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