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封信开头必然提及：“陈兄，近来公务繁忙，积压案件衆多，数月未归家中与妻儿团聚。今日稍得空閑，特此书信问候，你在狱中可安好？”

每当重大节日之时，慕光依然会委托狱卒带些特産美食，为平铺直叙的牢狱生涯增添些许色彩。

春去秋来，冬雪降临。

一年四季在陆遐征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四季更叠、温度变化以及窗外若隐若现景色，都无法撼动他内心的沉寂。

时间被静止，岁月不留痕。倘若几十年后，再度回首之时，陆遐征是否能记起在狱中的日日夜夜？

未来自传中，是否会描述这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囚禁生涯？

故人容颜，宛如刻画在墙壁上的字，刻骨铭心，不曾消逝，可会慢慢淡去。

一日，狱卒张伍走到牢房门前，戏谑道：“陈忆，你小子今天有福了，慕光大人又带了些好东西给你。”

“什麽好东西？今天是什麽节日吗？”

“你看你过傻了不是？你感觉不到外面冷啊？”

陆遐征内功深厚，精通术法，身体如同钢筋铁骨一般坚韧，外界的气温对他而言并无实质影响。

他不禁感叹道：“这麽快就要过年了。”

张伍拿着一个盒子，也不知里面藏有何物，催促道：“这竹盒倒也模样不错，快打开看看里面有什麽？”

陆遐征手捧着这翠绿色竹盒，心绪如潮，犹豫不决。雕工精细，横纹错落有致，犹如竹海之波，引人入胜。

他凝视着竹盒，心头微微一震，似有故人浮现，却又模糊不清。“哦，是了，是她。”陆遐征恍然大悟，轻声道。

“你故意气我不是？不打开算了，谁稀得看！”见陆遐征只是直勾勾盯着盒子，毫无下手打开意思，狱卒颇为不耐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离开了。

时光流转，又不知过了几许。张伍再次踅回，神秘兮兮地叫道：“喂，小子，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麽好消息？”陆遐征擡眼淡淡问道，目光中却不见半分期待。

“你明日就可以出狱了。”

“什麽？”

“你聋了不成？爷刚说的，你明日就能出狱了。”

“…我在狱中呆了几年？”

“算算也差不多五个年头了。”

久未与人交言，陆遐征在出狱之前，一夜未能安眠。

他心中反複演习、排练着明日即将到来的一幕。

此间正是春日，应有嫩芽抽出树枝，茁壮而生；玉兰繁花满树，随风飘舞；杨柳妩媚多姿，风韵万千；梨花洁白如雪，坠落凡尘。

明媚春光抚过青璃河畔，和煦春风融化世间冰冷，金玉城中，痛饮夜月花茶，半月楼中，俯瞰车水葛河。

不再有四壁高墙遮挡心胸，不再有沉重枷锁遏制自由，不再有无味饭菜难以下咽。

晨曦暮霭中，都是无拘无束的气息。

转眼间，陆遐征五年牢狱生活即将划上句点。

翌日，他背上五年前被没收的行囊，点清里面财物，穿过晦暗走廊，推开沉重铁门，离开囚禁五年的囹圄，迈入崭新人生。

然而，陆遐征内心更多的是忐忑不安。他一人要去面对弱肉强食的金玉城，再去面对残酷无比的社会，前路无疑是荆棘遍地。

他站在牢狱大铁门前，心中涌现出深深的未知恐惧，无所适从。究竟要不要迈出去？

犹豫不决之际，他伸出手来，轻触那铁青色大门，似乎要揭开尘封已久的记忆。

许是多年来无人从这里进出，牢门转轴处发出吱啦生鏽音，难以推动。

迟疑了一会，他手上用力，推开了左扇铁门，擡腿跨过古铜色门槛，迈入明晃晃大千世界。

不似牢中透过细小窗户轻俏溜入的阳光，它不再遮遮掩掩，不再害羞，毫无顾忌从天空中一跃而下，尽情拥抱久违的自己。

他深深呼吸一口，少了些阴暗潮湿、发霉气味，以此等阳光、空气做染料，定可为自己量身定做一副“出狱图”，只是稍显落魄寂寥罢了。

可是画中不止一人。只见有一个熟悉女子巧笑嫣然，身子微斜，望着陆遐征，双手背在身后，亭亭立在牢门之外。

剎那间，天地万物安静了下来，像是屏气凝神观衆，目光皆凝聚于这场重逢。两人间隔着一段距离，默默站着，四目相对。

是啊，本来毫无生气的画，有了眼前之人，便会绚丽多彩。

心中拒她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堡垒忽然间融化，陆遐征突然懂得，即使在笼内心安理得，可若要与她相隔，一切都毫无意义。

第68章明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