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撒谎精，”外婆笑骂一声，“你外婆我是生病了，还没糊涂呢。你最近天天在，肯定是放寒假有一段时间了。算算日子，是不是快过年了？”

“你记错了。”

“那你把手机给我，我自己看。”

“……”

外婆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和她料想的一样，心里不禁有些感慨。这一晃，就要过年了，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一家人好好在一起过个团圆年。

“傻孩子，过年哪有在医院过的道理？”外婆摸着她的脑袋，心里含着酸意。

“我不要道理，我只想你好好的。”秦九瑜趴在她膝头，眼泪掉在毯子上，很快消失不见，语气有几分不管不顾的任性。

她从有记忆开始，就在外婆身边生活，外婆对于她的重要性，是超过任何人的。她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外婆，她的日子会是怎麽样的。

“囡囡，你听我说，”外婆干枯的手掌抚摸着她的长发，心中难过又不舍，眼眶也跟着发酸发涩，“有些话，我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

秦九瑜不吭声，手里的动作收紧，将毯子柔软的布料抓在手心。

“我的身体……我心里是有点数的，能不能熬过这个年也难说……”

“外婆……”秦九瑜仰头，打断她的话，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你别乱说，你一定能没事，好人会有好报的。”

从进了医院之后，她一直在外婆面前克制着情绪，再艰难的情况下，她都没有当着外婆的面掉眼泪。

只要医生没有说“不”，她就能有抱着希望坚持下去。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未知，她看不见前路，不敢去赌，就怕错了一步就会失去最重要的人。

“囡囡，外婆现在的身体，已经掏空了。就像是一所被虫蛀空了的老房子，摇摇欲坠，一阵风，一场雨，就能把它摧毁。

“外婆已经不能陪你了。”

外婆温柔地擦着她的眼泪，自己的眼泪却一滴滴落下，砸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两只手，一只柔软丰腴，另外一只干瘪枯燥，放在一块儿，有种强烈的对比。

例如，健康与虚弱。

又例如，生与死。

“囡囡，外婆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就是有你在的日子。你是我倾注了全部心血和爱的孩子，我最疼你，也最放心不下你……”

外婆实在太虚弱了，说话都很费劲，说完几句话之后，她停下来，闭着眼睛，微微喘息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接着先前的话继续说，“我常想着，要是有一天，我走了，谁来和你相伴呢？

“直到你终于结婚了，我也就放心许多。但是，我还是担心，怕你嫁的人不好，你受欺负。

”星遇，他对你很好，我见他第一面就知道，所以我很放心。”

“不……不，外婆，你不可以放心，万一以后他欺负我呢，你得给我撑腰才行。”秦九瑜现在是一点都听不得这种类似于告别的话，她跪坐在地上，拼命地摇着头，说着拒绝的话。

外婆捏了捏她的鼻子，像哄小孩似的，笑着说：“他要是欺负你，你就离开他，不要委屈自己。”

秦九瑜哭着，嘴里说着乞求的话。

“村里人讲究落叶归根，很忌讳……”她想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合适的用词，“在外面没了。”

秦九瑜点头，人之常情，她懂。

“我的根，不在那儿，所以也就没那麽多忌讳。但是我不想死在医院里，不想死在病床上。不想推进急救室之后，就再也睁不了眼睛了。”

秦九瑜捂着嘴，哭声就从指缝里跑出来。她没办法在这里，和外婆讨论她可能会死这件事情。

“囡囡，外婆一向没有白疼你……”

秦九瑜继续摇着头，头上扎着的松松垮垮的马尾，此时已经淩乱了。她哽咽着，嚎啕大哭，“外婆，我都没能为你做什麽，我不配得到你这句话。

“如果，我能多关心你一些，你就不会病得这麽严重才被人发现。

“或者，我元旦回家，就能及时发现你生病了。”

外婆红着眼眶，第一次正式地喊了她的名字，说出最后的请求，“我这一生，大多时候是个不由己身的可怜人，临了，我想做一回自己的主。

“我想回家，想弥留之际能一家团圆，不要在冷冰冰的医院里。

“你要是孝顺外婆，听外婆的话，就带外婆回家。“

第六十九章

外婆的态度很坚定，扬言如果就在医院，任何治疗也不配合，更是在当天的晚饭时间，什麽食物也不肯放进嘴里。

她本来吃得就极少，现在更不愿意吃，身体哪里经得起她“闹绝食”呢？秦九瑜无可奈何，最后还是顺从外婆的意思，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