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腿结环，稳稳落木，铿锵有声。简秋宁移开眼睛，有点失落，也有点开心。

柳曦的平衡木还是四平八稳地顺了下来。这也没什麽不正常的，她的木感本来就出类拔萃。“柳曦克服了伤病的困扰，在自己的强项上比出了高水平。”童桐语气再一次轻快起来。

分数也出得有点慢，高级裁判举着电话话筒喁喁私语，把华国女队几近“势不两立”的冰点气氛拉扯成无数特写镜头。心照不宣的“楚河汉界”两端，没有人说话，甚至都没有人动，像两群毫无生气的雕塑——只有眼珠子牢牢地盯住屏幕，差点没放出光来。

“15.033！第一名！”张卉终于拊掌大叫起来，紧紧搂住了柳曦身子，“好样的好样的，我们曦曦还是很争气哪。”

难度分认的是6.400——大概是交换腿结环遭遇了降组成D组动作的裁决，这也是去年开始实施的新规里重要的改革之一。“也好，长个教训，今天的肩线和后脚高度还是模糊了。”章龄破天荒地做了一次鼓励为主的赛后总结。

简秋宁紧紧咬着牙根，穿好了领奖服走到第三名的朝鲜选手前头排队。她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但气性却越发往上撞。

“谢谢。”柳曦迟疑着趋步站到她前头，犹豫了片刻又转过脑袋来悄悄说了这麽一句。“谢谢你提醒我。”

“谢什麽？谢我替你减轻了拿金牌的压力？还是，谢我马上要帮你去比可能会承担着把金牌丢给韩国人骂名的自由操决赛？”

轻柔声音成了点燃积压着的火药的导火索。瞪大眼睛藏住流转着的泪光，简秋宁豁然大叫起来，目光直勾勾地逼视着柳曦。

“柳曦，你怎麽变得这麽过分？前两天你拿银牌的时候，我可曾往你的伤口上戳过一次刀子？”

“不是我要……是队里布置的任务。”柳曦不敢直视简秋宁的眼睛，她从未像此刻一样憎恨自己骨子里改不掉的懦弱。

“队里？”简秋宁狠狠地翻着白眼，酸甜苦辣一股脑儿从心头掠过，使她的语气里有从未如此坚硬的决绝。“是啊，还不都是为了队里的利益。柳曦，你不用感谢我，今天我提醒你，只是尽到了作为你队友的义务而已。”

“秋宁，你……”柳曦怔怔地注视着对方，“你……你不恨我？”

“我说了，刚才只是在提醒……队友。”指了指柳曦大红的颁奖服，再指了指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大红色，简秋宁干脆利落地转过身，留给柳曦一个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閑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比这更叫人唏嘘的，大概就是人心并未改变，可名为“竞争”的寒风，却吹走了最后的温情与暖意。

国歌奏起，两面红旗升起，体育新闻栏目很快就会出现一条“华国女子体操再包揽金银。”

而旗下神情複杂的冠军与亚军，却没有什麽欢乐的情绪，只有渐行渐远之后终成陌路的凄凉。

“看，人心险恶，自古金银是冤家。我叫你别进场去陪，绝对是正确的。”看台上，李奈胸有成竹地拍了拍杜明暖的肩膀。“下去準备吧——加油，让我在领奖台上看到两张高高兴兴的脸。”

第五十九章

检录，入场，跟杜明暖一块儿在座位区就座，一边互相帮忙着压腿开韧带，一边随意地说笑着。简秋宁打心眼里感慨，比了这麽多场，终于可以体验一回“享受比赛”的感觉了。

“暖暖你加把劲儿，争取上14分，等世锦赛结束了陈导自掏腰包，请你去游乐园玩一天。”陈松涛用开玩笑的语气给杜明暖鼓劲。

“好嘞，不过陈导，我要把小雅捎上哈。”杜明暖伸出手掌与陈松涛相击，大大咧咧的样子让谭胜男大摇其头，直数落“一老一小瞎胡闹”。

“咳咳，秋宁啊，对你要求要高一点，上了15分让你们胡导也请你去好吧？”陈松涛一向平易近人，也是为了缓和两个姑娘的情绪，又转头去跟简秋宁唠嗑。“老胡不会舍不得吧？”

“舍得舍得，当然舍得，你们两个小姑娘铆足了劲儿好好比，啊。”胡旭平也放松地笑开来，柳曦和章龄这对师徒的暂时退场让他也觉着自在了许多。至于章龄所谓的“压力”嘛，哼，那师徒俩自个儿才是最大的压迫源，对简秋宁他是绝对的信任。

“好好好！”杜明暖拍着巴掌，抢先替好友答应下来，坏笑着挤眼睛。

“你这个人啊，真是幼稚。还想着捉弄人。”简秋宁用力地压了一下杜明暖这个游乐园发烧爱好者的膝盖，弄得她“嗷”地叫出了声。好吧，一会儿比完了要不要悄悄地跟胡导说一句呢？作为一个对平衡木有恐惧症还会晕车晕机的人，其实游乐园里的大部分项目都挺不适合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