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喜必然也有忧。

譬如四项难度永远是原地踏步，稳中还总是慢慢见出下滑的方月涵。

譬如跳马扶地、高低杠掉杠、平衡木下法失败、自由操坐地，从而凭借绝无仅有的四项全大失误“荣膺”倒数第一名的林舒静。

还有……最惨最惨的，还需要卧床休息几日的，杜明暖。

距离全锦选拔和奥运会越来越近，受伤本身就已经足够糟糕。而在沖击关键动作时失误，更为忌讳。简秋宁走在寒风中，想到了她拥有命名权的毽子小翻尤尔琴科后团两周，自从在美国杯失误受伤之后，她再也没敢在正式场地上尝试过这个动作。即使明知跳马单项的竞争那麽激烈，“苏杏跳”一时又拧不出来，章龄也绝口没提过恢複团两周的事情，训练，似乎只是单纯地练着而已。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冰冰凉凉的，不知何时，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那个，秋宁啊，我觉得我这回真的没戏了。”杜明暖斜倚在床上，脸上还带着一点微微的笑，声音却在颤抖。“你放心吧，虽然我不能去里约，可是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守在电视机前面看直播的。虽然里约跟华国的时差特别大，比赛都是后半夜，可是，如果是为了看你，我想我还是能爬得起来的…”

声音戛然而止，简秋宁扒拉开杜明暖捂在眼睛上的手，轻声道：“何必强颜欢笑呢？还揉眼睛，想再得一次沙眼不成？”

“为什麽我这样的人要进这个国家队？为什麽我最早认识的是你？”被简秋宁搂住，杜明暖便一头扎下去，哭喊起来：“我怎能不强颜欢笑？不这样难道我还能笑得出来？我不心大一点，天天对着你，我还能笑得出来？你知不知道重新做出这个720，我有多不容易？我难道不想上奥运？难道我真的一点不在意？可……可我偏偏就跟不上，偏偏伤了腰又是脚…我早说了，我跟你，就真的不是一路人…”

“暖暖，你还记得菱子吗？”

简秋宁深深地望着好友，却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你扯别的干嘛？我又不健忘！”

“那你肯定记得那天我去劝她吧。她当时说的话，我不妨讲给你听听。”

第十三章

“白菱说，她基本上不了大赛，国内该有的奖牌也都有了，所以觉得留在国家队没什麽实际意义。”给杜明暖倒了一杯水递过来，简秋宁慢慢地回忆着几个月前的场景。“她还说，她资质没有那麽好，体操对她而言，也不是生活的全部，上大赛拿奖牌什麽的，只是随便想想，不当真的。她说她觉得在省里练着，一边给省队团体出出力一边还可以休息休息干点自己的事，将来拿个保送资格读书，人生也可以很精彩。”

“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反正我当时就是被她说服了，但仔细想想，又有点怪怪的。”

“这有什麽熟悉的？又有什麽怪的？不就是很正常的想法嘛。”杜明暖噘着嘴，但躲闪的眼神显然暴露了简秋宁这番话让她受到的“会心一击”。

“得了吧，还给我东拉西扯。她这样的论调，不是你以前也经常提的麽？”简秋宁闭了闭眼睛，叹道：“你刚刚不还在讲呢，什麽你跟我有差距，早知道就不该进国家队，你不是这一路人，能拿一块银牌就很幸运了什麽的。我以前还当真呢，可是上次跟菱子聊完了以后，我真的是越想越奇怪了。为什麽她说的话听起来都和你说的差不多，她最后就那麽坚定地选择退出了国家队；而你，我觉得你也不是什麽缺乏执行力的人吧，可是，你难道想过退出国家队吗？我觉得肯定没有。否则，今天伤了有这麽值得难过吗？”

“我倒是没想过退掉，但是我确实想过要是当初没进国家队就挺好。”啜了一口水，杜明暖面上浮现出沉思之色：“虽然我很同意菱子的这些分析，而且我觉得我还比她幸运，都蹭到过世锦赛奖牌了，不是吗？但我还是觉得，既然来都来了，那肯定是要尽量努力一下的，放弃……额，可能还是我不够潇洒吧，这个有点难。”

“所以，你和菱子这种真正的‘知难而退’，本质上就是不一样的。如果说她是知难而退，那我觉得你就是知难而进。暖暖，其实我有时候特别佩服你，我觉得你明明对很多事情都看得很透，你在省队的时候对于‘人心险恶’的理解可就要比我深刻得多。如果是我的话，看清楚了可能就死心了。你却总能包容掉那些坏的，一直在关注那些往好的一面发展的部分。这可能就是真正的乐观积极吧。”

“你别尬吹了。”杜明暖脸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拧了一把简秋宁的脸，不知怎的，心里热乎乎涨呼呼的，还挺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