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没法像你这麽坦蕩。”谢听兰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料峭春风里的一根游丝：“我年纪这麽大了，比赛经验又没什麽。去年世锦赛，又比得不行，连个成绩都没有，省队在体育局那里受的压力也大。多的不敢想，只是想有个奥运会的替补席，也算没白坚持一场。”

“现在下法鼓捣不出来，我杠子杠子不是顶尖，编排也不好，自由操更是出不了头。反而木头还好些，高平能兼个项，也就只有这点本事了……灼灼这件事，我……我也真没想到最后能闹到这个程度，我也是后悔的……”

本来谢听兰还勉强苦笑着，说到此处，两道泪水终于沿着面颊滑落下来。

简秋宁怔怔看着谢听兰。如果面前的是队里其它的任何选手，她肯定会猛地在对方肩膀上捶下一拳，大骂你怎麽糊涂，名额的事情瞬息万变，怎麽就动了害人的歪心思？难道害了别人，机会轮到的就一定会是你麽？哪怕一切“诱导”都是存在于日常言谈相处之中，现在很难找到任何痕迹，她也绝不会“轻饶”了对方，错了就是错了，轻轻放过兴风作浪者，对许灼华这个——或者说半个受害者而言，谈何公平？

然而，这不是任何一个其它的人，是兰姐。她们有资格跟兰姐论“公平”吗？尽管每次大大小小的团体比赛，大家都会说，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每个人都是团队的一份子，不要把责任堆到一个人头上。这无疑是绝对正确的真理，可是，有时候，真理总是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错了就是错了，可这件事，到底是谁错了？怎麽想，怎麽都觉得谁都是错的呢。

简秋宁其实一直来并不喜欢自己的这个“队长”身份，带来了太多的枷锁，莫名其妙的压力。但是今天这个大眼瞪着小眼的时刻，她却无比感谢自己的这个身份，让她至少有话可说。

“对不起，兰姐。”她说，是认真的。

冬训结束了，可更残酷的竞争，开始了。

“哎哟！——吴笙。”

“哎哟，宁姐你怎麽哭了？”

简秋宁不知道怀着什麽情绪，直通通地推门出去，险些把趴在门上的一个人撞得横飞出去。看清对方面容之后，她的第一反应是回想刚才到底说了什麽——哦，好像没有大声嚷嚷什麽，那没事了。

“宁姐，怎麽了？兰姐有什麽不开心的吗？把你也给惹哭了。”吴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简秋宁的表情，机灵的大眼睛咕噜乱转。“需要我安慰她吗？”

“没什麽，谁还没有点烦心事。”简秋宁甩甩手，回敬吴笙一个上下细细打量的眼神，最终定格在了她手中的热水瓶上：“打水哪？小心烫着。”

“嗯。”吴笙应下一声，乖乖地跟着简秋宁往前走，一句话都没多问。简秋宁一开始还忍不住联想到方月涵塞给自己的那封“密信”上头，甚至都怀疑起会不会吴笙也是这件事的同谋？所以看自己去找兰姐，就急着过来探听情况了。但想想还是觉得不可能，吴笙虽然和队友们不能打成一片，也常常有些暗戳戳听墙角等等“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常见的行为，但除了很久以前给许灼华炫耀了一把“体操雷达”的广告式推文，也没做过什麽了不得的坏事。

毕竟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国家队对吴笙可真是铁了心的力捧，她自己在技术上也还算争气吧，好歹关键动作都拿出来了，自由操也打造出来了一个亮点成套，只要别受伤不作妖，奥运名额那可是砸在她手里的，还要上蹿下跳地搞幺蛾子给人送把柄，那才是傻了吧。

回到寝室之前简秋宁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尽量掩盖住这件不值得被更多人知道的破事给自己带来的影响。当然，杜明暖还是看出了其中不那麽正常的底色，却默契地没有多问什麽，只是微微笑着调侃了一句：“提前想家了吧？小雅都不会跟你这麽没出息。”

“是啊，越大越没出息——呆的越久，就反而越会想。”

“没事，至少天气预报上说，明天京城会是个好天气，可比这雨不停的鬼天强多了。”

第二十六章

回京城后不久，二组的三个姑娘便被“打包”送上了通往多哈的飞机。对于柯润雨和闻知雅来说，这是她们人生中第一次成年组的世界级比赛；而对于华国体操女队来说，这是奥运年至关重要的开局战。

对手方面，名单中并没有出现万衆瞩目的达维诺娃，据说她的伤病情况相当不理想，甚至有小道消息说她都不一定能赶上里约奥运会。这让上至孙令德和萧关，下至部分华国体操迷们都狠狠幸灾乐祸了一把，觉得一块高低杠金牌已经砸在手底心了。简秋宁自己倒是压根没受这点风声影响，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烟雾弹不可信，“捧杀”更不可取，管自己练好就是了。但对于多哈世界杯，自从她们几个人出发之后她倒是十分地悬心牵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