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阳台，好像忘了什麽东西，她走过去，搬起来，温柔的拨弄着它的枝桠，那是六月雪，被一夜风雨击落了鲜豔的花朵，现在看上去非常的失落。

文青想起来，她也要带走这家伙。她没有告诉承志，当她翻开之前的那盆六月雪时，整个根都已经烂掉了。于是她又从花店带来了这盆形状相似的花，她希望承志看到挂满枝头的白色小花。

他看到了，但是一夜风雨之后又悄然的消失。

她抱着六月雪，走出了门。

她能感受到六月雪看她的样子，又觉得它的目光一直盯着屋子里看，尤其是阳台的位置。

她不想失去肚子里的孩子，那是唯一的希望。六月雪依偎着她的肚子，又像是安慰又像是伤感。

风吹过了，巨大的树冠摇晃着，树下的影子来回的移动，密密的阴影里布满了亮的斑点。

（二）

承志抱着黑色的笔记本蜷缩在椅子上。

窗外是寂静的，黑暗的。

黑夜没有地域的区别，它们都一样，让人压抑和恐惧。

来到这里，有一种感觉强烈挤压着，那就是孤寂。

从飞机上开始，承志看着那些书信，已经整整三年天了，他抱着笔记本一直没有撒手，看过了一遍之后，他又重新开始看。

他害怕看到那些撕扯着自己的事情，但又怕漏掉什麽。

现在，他终于看完了，他抱着笔记本坐在椅子上发呆。

太阳落下去了，夜幕开始笼罩起来。

他看到信里孙丽高兴的事情，他的心就隐隐作痛，孙丽伤心失落的时候，仿佛自己心如刀割。她的善良让他心生惭愧；她的坚强令他自愧不如。还有她的牺牲、她的容忍、她的孤独，她所有的一切像条荆棘，缠绕着他，刺痛着他。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在这三年里一直无法忘记这件事，无法逃离这样的事实，以及他所受到的自我禁闭的岛的伤害，而如今，他才真正意识到孙黎所经历的。

所有身体的伤痕，疼痛都历历在目，况且还有无法形容的心灵。所有的这一切，都像万千的灵魂枷锁，捆绑撕裂着他。

他如同被抽干灵魂的躯壳，没有任何的知觉，没有反应，像一尊雕塑，黑夜中的雕塑，冰冷而空虚。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麽，脑袋里是混沌，更确切的说是空白。他就像一个小丑，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荒谬的，想陷入了灵魂的漩涡，无法得到救赎。

他机械的重新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的汉字，好像生命艰难的旅程，又像是行走其中的脚步。而每一页，每一封都是无法回应的自我对白和陈述。

而现在，她已经没有机会在听到其中的答案。

他不想是那个还任何人，但所有的伤害已经成为事实。

不论是死去的人还是活着的人。他都错过了挽回的时机。

“跟我说晚安吧，承志”

“晚安，承志”

他看着这句话，他想回应，可是张开的嘴无法吐出声音，他硬是逼出了泪水，也无法听到甚至是呜咽抽泣的声音也没有。

远处的车灯扫进了窗户，打到他的眼睛，像是医生的手术灯，扫视着病患的情况。

承志看过去，两只移动的眼睛射出长长的光线。他想起躺在自己怀里的孙丽的眼神，带着渴望的虚弱的眼睛。

“她在笑，承志，孙丽在笑”，他的身边传来文青的声音，那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直跑到他空蕩的心里，在心房里反複撞击。

承志咧开嘴，他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面部的动作，僵硬而无力，但是他依旧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黑夜是漫长的，甚至缺少了呼吸。

（三）

阿杰不愿意见他，承志知道，他已经说的非常明确了，“如果以后再见，就当不认识好了”，但是他还是发送邮件，告诉了承志，孙丽当时租住的地址。

承志还记得阿杰的拳头，看过了笔记里的内容，承志才彻底的明白阿杰所说的“她回来，就是跟大家道别的”。

她是和我们说再见的，而且是彻底的再见。

连续几个夜晚，承志沿着街道，去孙丽之前租住的地方。

他站在楼下的路灯边，这里曾经是阿杰的位置。

承志扫视着路灯周围的一切，昏暗的灯光吸引着细小的蛾子，扑火成为它们的本能，现在，它们可怜的绕着灯光盘旋。

远处是几户人家的灯火，它们渐渐熄灭，坠入梦境。

小巷深处是一片浓黑，寂静又空蕩，随处传来的狗吠声，徘徊在巷口，却无法消散。

承志站在灯光里，远处的风近了，树影也跟着晃动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影子也随着摇动起来，不由自主的，像极了充气的夸张人偶，里面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