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人，该有血性和风骨。”

“宁可折，不能辱！”

“不都是您说的吗！”她愈说，脸上的泪便不受控制地淌得愈兇，到最后她甚至忍不住嘶声喊了起来，“他趁林氏之危，把我们拖进皇室争斗的漩涡里来，我不能恨他吗？”

“我不应该恨他吗！”

“他凭什麽能当作什麽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就这麽回来！”

林将军看着眼前泣诉着的女儿，满是怜惜地默默走上前去把她拥入怀中安慰了一会儿，直到感受到她的气息平稳了下来，才又轻叹了一口气，柔声说，“在他身上发生的事，其实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

“严慕云。”

林将军转回头去扔下了一句，“这次别撒谎了，她也该知道了。”

话音一落，他便招了招手把遥儿和边越寒都喊了出去。

方才还极为喧闹的营帐，此时竟变得空蕩了的。外头的风声凄凄瑟瑟地呼响个不停，仿佛能直接灌进人的心口一般。

是巧合吗？

严慕云想着。

他们见的上一次面，也是这样两方对峙的情境。

他扯了扯嘴角，胳膊上的伤口传来的疼痛不断地一股股往骨缝里钻，但还是比不上他心头的疼。

那些话，又该从何说起呢？

“我……”

踟蹰着，严慕云终于开了口。

然而，他的嗓音却像年久干涸的井绳一样喑哑凝涩，“我不该企图瞒你，不该自大到认为自己可以来决定、如何做才是对你好。”

“来你身边拉你入局之前，我明知林家危难当头，本该加倍谨慎、千试万探，却莽撞地做了人家的掌中物，还害你也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困境。”

“我知道我自己罪孽深重。”

他默默然说着。

“自从银州离开的那一夜起，我无时无刻没有觉得我的心中正牢牢扎着一根荆刺，折磨着我、鞭笞着我。”

“午夜梦回，我总能置身于那个时候、那个地方，总能看到你望着我的时候失望的眼神。”

“在梦里，有时候你会直接划破我的喉咙，有时候满身血色翻涌的人又成了你。”

“我……”

严慕云喉头滚动着，措辞半晌，最后只沉沉垂下了头，“但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于事无补，不过是迟来的忏悔，轻飘飘的，什麽用也没有。”

“所以，我不求你能原谅我，”他又擡起头来，静静望向林安野，“只求你能够愿意带领严家的军队攻进京城，取了李奕溟的项上人头。”

“你是对于救人于水火之中这件事上瘾了吗？”

林安野轻声笑了笑，“一次不够，还要来一次？”

“你凭什麽觉得我还会信你？”

“你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无辜，在你发现李奕溟的狼子野心之后就会立刻向我坦白！就会转而和我站在同一边！”

“而不是自知心虚地跑回摄政王府去！”

“你根本就不是和我一样被李奕溟蒙骗，恰恰相反，你是主动选择了去他那个阵营！”

“不是吗？”

林安野紧咬着后槽牙，眸色森然。

“你是不想承认、还是不敢承认？”

空气又回到了之前的冰冷。

片刻之后，严慕云自嘲地扬了扬唇角，往旁边踱了几步。

林安野虽脚底位置没动，但却一直打量着他，浑身流露着戒备的气息。

“你记得之前我们去威岷山的时候，我在草坡上做的那个噩梦吗？”严慕云突然说道。

林安野沉默着没有答话，但她其实记得。

她当然会记得，因为那时严慕云的反应实在是太过异常了。

那是一个秋夜，他们二人躺在微风徐徐的草植尚繁的山坡上，四周飞着萤火虫，耳中是秋蝉或起或伏的吟唱。

他们看着漫天星河，聊着天南海北的新奇事，就那样小睡了过去。

朦胧中，她听到身边的严慕云突然开始大喊——

“别杀我爹娘！别丢下我！不要！”

她立马清醒了过来，不远处的爹爹和娘亲也过来照看他。

可严慕云却像是被梦魇死死捉住了一般，只紧紧闭着眼，全身紧绷得好似一块铁板。

她已经不记得后来他们是怎麽把他喊醒的了，只记得他坐起身来之后满身冷汗、脸色苍白、喘着粗气的样子。

她一直以为那是严慕云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才导致的，她还曾经拜托爹娘为他寻个风俗先生驱驱晦气，可他们一直闪烁其词，并没有按她说的那样做。

“其实，”严慕云的声音把林安野的思绪拉了回来，“与其说那是噩梦……”

“倒不如说，是我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