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的这些日子里，时序常常梦见庾黄，那株走时才发芽的花。在梦里，庾黄开出了白蕊黄瓣的圆形小花，一簇簇合成一大朵，还有两个花骨朵，细长的根茎有些托不住花，沿着师父的窗外攀援。时序只是轻点了一下，那一大簇庾黄花便长了翅膀似的飞到识海里，落入水中，原本浑浊的水顿时清明了不少。识海清明了，时序整个人有一种泉水流过周身的舒畅感，目力，听力都较之从前灵敏不少。

时序想，师父从未传过自己心法，难不成那株庾黄就是师父给自己的心法吗？可这心法也太奇怪，说不清不道不明，还只出现在梦里。

修行之人，到底是在修什麽呢？若说是修为，便该好好练剑，如今时序剑法有所长进，昆山玉碎和祭无剑都会使，排山剑法也勉强过关。难道说多学几套剑法就是修行了吗？

时序说不上来，这世间有剑法无数，若是以此为目标，修行便只是数的累积，永远都没有得成那一天。

若是修心，那自己算不算是有长进呢？

时序摸着自己的心口，温热的，跳动的心。这颗心有来路，来自已经陌生的余水湾，一个她总是含糊过去的地方，可这颗心没有归途，因为似乎一直被推着走。这颗心弱小且庸碌，纵然没有处处为了私利，也没有彰显道义之风。

这颗心是平凡的，天下很多人都有这样一颗平凡心。

那麽就这样一颗平凡的心，能修行出什麽呢？

时序将苍白的手放在眼前前后看了看，原先在家中干活留下的茧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剑痕。既然已经拿剑了，便要好好握住，若是某一天剑心通明，是不是就修行得道了？

每每到了这时，时序深为恼恨读书读少了，要是多读几本书，也许就能想明白这些问题。

想也想不明白，时序也不再为难自己，索性不想了，闭上眼睛，回到那间暗室，用这种方法练剑。说来也奇怪，若在现实中练剑，时序常感力不从心，周身的空气，风动都无比清晰，成了一种干扰。

可一旦闭上眼睛，回到那间暗室，时光就此凝注，仿佛时序自己创造了一个宇宙，宇源于心，宙源于念，天地万物都为所有，天地万物又都退去。识海是一片空，时序能看到自己，这很奇怪，世界是自己化成，而那个练剑的人也是自己。

问今第五日从昏睡中醒来，猛然见时序状似昏迷，颤颤巍巍去探鼻息，拾兮剑闻声感应，赫然立在问今面前，十分护主。

好在盛熙叶解释了前因后果，问今倒也不十分意外，轻声道：“泉眼不会出错，时序不会只担着少年英才的虚名，这是要入境了。”随后瞧了眼拾兮这把剑，接着道：“没想到时序还捡了把好剑，是胡鹊剑吧。”

盛熙叶叹道：“是啊，时序姐姐运气真是好，随便捡都能捡到一把绝世宝剑。像时序姐姐这样的人，注定是要登顶俯瞰衆生，孤高出尘，无法与人并肩同行的。我就不一样，我只想守着熟悉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坐看云起云舒，閑看花开花落。”

说罢，对问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问今拧眉，道：“这也未必，时序的心性返璞归真，浑然天成，她的路不会那麽轻易叫人看破。”

胡鹊发出一阵轰鸣，似是同意。

二人正说着，就听见人群的吵嚷声由远及近，原来是宝山镇的人听说几人杀死了猫妖，带着礼品来感谢。

盛熙叶最喜欢这样的热闹场面，逼着问今喝完药躺下，便站在外面，迎来送往，谈天说地，忘怀所以。

时序练到排山剑法第七式，出剑不顺，猛地醒来，才发觉日薄西山，已经整整两天没吃东西了。

一转头，问今躺在另一张榻上。时序瞬间明白什麽叫秀色可餐了，就是说一个人哪怕肚子饿得咕咕叫，见到美人在侧，也有如美食入腹。问今原本柔和的眉眼许是因为打铁而多了几分刚毅，睡着的时候也微微蹙着，面庞也不没有来时白皙，显示出男子的硬朗气概。像是一件瓷器，原先只是刚出窑，还带着瓷泥的余温，可是只要将其立在风雪中，无需经年累月，便锻造出瓷器特有的透明和坚硬。

时序本想伸手点一点问今左眉眉心的一粒红痣，余光却瞟到交领上一痕发灰的血迹。这麽白的衣服，这血迹太碍眼了，时序取了冷水，小心翼翼地蘸点水搓洗，生怕问今醒了。

哪怕用了皂粉，慢慢洗，血迹也还是弄不干净，就这麽来回搓洗间，问今白亮亮的胸膛差点撞上时序着急上火的脑袋。

时序懵住，在懵了几息后，淡定自若地整理好问今的衣服，心里默念道：“不怕，不怕，反正问今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