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着，她站着，期间的身高差不算小，再加上她个头不算低，面前的隔板也不算高，令她正好能够俯视到他正在看的那张卷子。

瞧了两眼，感觉字迹有点儿眼熟。

再定睛一看，发现那赫然就是她一模的数学卷。

背部肌肉用力绷紧，阔展双肩，稍有紧张。她的表情却没有多大的起伏波动，仍旧是淡淡的，带点冷，很疏离。

虽然老张什麽都还没说，但只要能大致搞清楚他是为什麽喊她来的，那之后无论再发生什麽，她都可以进退有度的应付过去。

这般暗自思忖着，老张开了口。

却不是说有关成绩的事情。

“全市只有两个人在一模考试中提前交了卷，”他放下手中的卷子，撩起眼皮，锐利又精明的目光越过镜片打在她身上，无法摸清他语气的好坏道：“一个是你，一个是谈京野。”

“你能跟我讲讲，你为什麽要提前交卷吗？”

窗外的太阳光盛烈又璀璨，乌苏半晒在温暖的阳光之下，水波不兴的直视着老张。

他还是她记忆中的那般模样。

无论是长相还是性子，都未曾有过改变。

虽然偶尔会把话说的十分难听，但是一旦碰上事，他是绝对不会像其他老师那样还没了解清楚全部的事实就直接上来指责批评的。就算学生们不爱听，不尊重他，他也会耐下心来询问，一定要把事情全部问清楚才算了。

就像现在这样。

明明教务处提前通知过在这次的考试中不準提前交卷，可她不仅提前交了，而且还是门门都提前交，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一上来就批评她。

而是问她，为什麽？

小时候的她还时常觉得他唠叨，像个没脾气的老好人，所以才会一直被班里那群不学无术的混蛋们或明或暗的欺负。直到长大以后她才幡然醒悟——

原来他不是好欺负，只是不想用不平等的权利去单方面的压制学生，只是秉持着优良的师德，给足了每一个学生尊重。

这样的老师，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麽，都是值得尊重的，也应该被尊重。

所以她没有对他讲出那句十分直白甚至带点强硬的“就是想提前交，这还能有什麽为什麽？”而是改成了比较委婉的，“因为我喜欢改答案，如果不提前交就会一直想要去改，不喜欢这种感觉。”

“对自己的选择不自信？”

他透过现象看本质的一针见血道。

“多少有点吧，就是觉得自己可能能选择一个更对的，能做的更好。”

“事实证明呢？改了以后会更好还是更差？”

“更差，”她将双手背在身后，坦蕩道：“基本后来改的全都是错的。”

老张点点头，了然了。

也不再纠结她这样做是违反了学校规定的，引起了别的老师的不满的，就用食指点了点她的数学卷子，衔接自然的绕过这一茬儿，“我记得你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数学只能考50多分是吧？”

乌苏点头。

“虽说这次的题目不算难，大部分都是考察的基础知识，但你每天上课都在睡觉还能从一开始的50分考到现在112这个分数，就证明你自己肯定也在背后下了不少功夫吧？”

她再次点头，没有隐瞒道：“是，基本每天都在通宵学习。”

“那为什麽不能在白天上课的时候学呢？时差还是调整不过来？”

“有一部分时差的原因，但不是全部。”

“还有呢？”

他又开始刨根问底了。

虽然已经离那种生活很远很远，远到她都快要忘记以前发生过的那些烂事儿，但当前几天直面了切实发生在乌愫身上的那些事情时，她就发现，她还是会在骤然间被那些潜藏在心底不愿去触碰的、不好的记忆惊醒，还是无法当作什麽都没发生过一般、笑着对别人道出自己曾直面过的伤痛。

“小时候就养成的习惯吧，”不愿撒谎隐瞒他，也知道用一些浅薄的借口无法令他信服，乌苏敛下眼睫，尽量以一种听起来十分平稳的语调说：“以前我不是孤儿，也有父母，但是母亲不管我，父亲，父亲是个只知道在外面喝了酒回家打骂我、问我要钱的混蛋。”

“在这种家庭里长大，别说有爱了，就连晚上睡个安生觉都是一件无比奢侈的事情，久而久之，就习惯晚上不睡了。”

老张听完，久久没有回答。

就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漾起浅显易懂的情绪。

他会做出这样的反应也在她情理之中，扯着唇扬起抹不算由心的笑容。

她并不指望他会说些什麽冠冕堂皇的话来安慰她，那样反倒会造成二次伤害，也清楚以他在这麽长时间的教书生涯曾令他或主动或被动的面对过无数例无法解决的原生家庭话题中增长的阅历来说，除了适度的怜悯与同情以外，他是不大可能再给出什麽有效建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