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仄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有些瞠目结舌, 他内心不禁高呼道：居然还能这麽玩？

他指着地下的叶子说道：“你说那话之前我是有证据的, 但证据被你弄丢了。”

徐漾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叶, 不以为意地说：“那就是你没有证据还要污蔑人喽。”

陈仄躺着草地上，看着背光站的徐漾时, 擡了擡手臂，挡住过强的光。这样的徐漾时他还是第一次见, 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说了算的笃信。

他想她永远是这样的，于是突然问徐漾时：“你要的自由是什麽样子的？”

徐漾时怔愣了一会, 小走了两步, 有些茫然无措。过了一会她才踟蹰着说：“我也不知道。”

她走到马前摸着马的鬃毛慢慢说：“我读的书里只教我要怎麽做，怎麽说。可我按照他们教的却只觉得我在走入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我越是学, 越是往下沉, 越是难呼吸。我渐渐成了一个被要求的完美的人, 而不是我自己。

“我想所谓的自由, 大概就是找到自我的一个过程。可是我已经离开自己太久了，我无从下手只好逃避来了这里。

“但在这片草原上, 我摸着这些小花小羊躺在大地的怀抱里，骑着马开着摩托驰骋在天空之城。我的心一下被填满了，我知道这就是自由，但这也不是我要的自由。”

徐漾时擡头看着天上飘过的白云，她想要是可以自己也想成为一滴水，做云时在天上俯瞰一切的高山，做水时从天走到地流遍每个天涯海角。那时山川与河流都是她自由的一部分而非阻碍，她遵循定则从高山走到低海，她也会成为蒸汽飞上天空。

也许某天长鹰会展翅低伏过草原上一朵无名的小花，那时她与清空同在。

她终于明白：自由其实只在本心，心在自由之地，人也就自由了。

陈仄坐起来安静听她说着，他又何尝不是在找自己的自由呢？

他看着徐漾时很认真的说：“其实有时候对自由的执着也会成为困住人的枷锁。我希望你不要，我也想你能找到真正的自由。”

尽管在这条找寻的路上，他们相交而过，只有一个相遇的缘。

徐漾时走过来对陈仄伸出手问：“那你呢？你又甘心一辈子留在这里吗？”

陈仄没动，他擡起头看着发光的徐漾时问：“我又能做什麽呢？”

他伸出手搭上徐漾时，却用力将她拉了下来。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草地说：“坐着吧。”

他的手顺势在风里转了一圈，柔和的山风吹在他的手上却如刀割，要他一遍又一遍想起那些记忆，要他不能忘也不能放。

“我忘不掉。”陈仄的声音像是被冰封似的一点一点的露出来，“我总是要反反複複地想起。”

“吹过我的风要我记得，落在我身上的雪要我不许忘，我也怕我忘记他。

“子安的爸妈在伤心过后又重新生了个小孩，他们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这个小孩上。我爷爷也有了新的学生，子安不过是他桃李满天下里不起眼的一株枯树。他们都在慢慢忘记他了，可我不能忘，我要记住他。

遗忘是第二次死亡，我希望他至少还活在某些人的记忆里，所以我要记得他。”

“你在害怕？”徐漾时疑惑地问道。

陈仄手指有些颤抖地从口袋里翻出烟盒，微红着眼询问徐漾时：“我可以抽根烟吗？”

徐漾时点了点头：“我不介意，你不用次次都征询我的意见。”

陈仄笑了笑没回应，他深吸了一口香烟，感受到呛喉的浓烈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轻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对啊，我怕。怕我离开这里有了新生活后也忘记他。”

徐漾时喃喃道：“可人总是要往前的。”

“我不敢。”陈仄抖着声音说，“我是胆小鬼，只能固步自封。”

不敢往前走怕自己忘记，所以他要留在原地。他们总是说他在惩罚自己，只有陈仄知道，他只是不想忘。

大家都往前走着去往未来，而张子安一个人孤零零得留在原地，陈仄想有自己陪着，他不会太过孤独。

太阳的光太亮了，陈仄捡了片叶子试图盖住自己的眼睛，可仍旧有光从叶缘的锯齿里射进他的眼睛，照得他有些痛。

徐漾时想劝解他，可却找不到话说。她本就不会安慰人，更遑论是这种涉及生死的大事。她只好躺在陈仄的旁边安静陪着他。

他们不说话，彼此心里都有走不出的密室。谁也帮不了谁，谁也救不了对方。

他们只能自救。

徐漾时拍了拍陈仄的肩轻声说：“很多年以前我读过一本书，书上说人死后自会长眠，不能再听见生者的话，也见不到生人的世界。我想如果张子安能和你说话的话，比起你记得他，他更希望你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