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她第一次去学校，背着红色的小书包，她的父亲就站在学校门口笑着招手让她进去；总是在炎炎夏日才出现的姐姐，牵着她带她去城隍庙听戏抢撒落的糖和饼干，给她在盛夏里最好吃的水果冰饮；骑着单车衣衫猎猎作响的少年，抱着她告诉会一直陪着她，那青春年少的美好时光里，最贴近她心髒与灵魂的人……

还有躺在床上虚弱但是总是温和朝她笑的母亲，过年总是喜欢把她打扮得像年画里的娃娃一样红彤彤的，不辞辛劳地一边抚养她一边打好几份工，会因为她成绩退步而生气，又会因为怕她伤心委屈而检讨自己，纵容自己亲自带她去网吧，总是能做出好吃的食物，那双灵巧得什麽都会的手……

迷蒙中，那双手隔着虚空抚上了江杉的脸，替她擦去泪痕，江杉恍惚间听见了她的声音，仿佛隔着很遥远的地方，并不真切，却又句句温柔之至。

她说，孩子，这麽多年来，你受苦了。

江杉的眼泪瞬间就滚落了下来，烫得她仿佛觉得脸在烧。

那些委屈，那些压抑，那被死死锁在心中的猛兽骤然破笼而出，呼啸着肆意践踏着她心中的柔软。

她努力擡起头，却怎麽也看不清她的脸，江杉惶恐地去擦眼泪，生怕下一个瞬间她又消失不见。

她好像看清了。

她一张口哭得更厉害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很多话，而她只是笑着充满爱意地望着她。

最终江杉说得累了，声音渐渐低去，只听见遥远的一声喟叹——

她说，睡吧孩子，睡一觉就好了。

黑夜变得浓稠，黑夜又变得清浅。

江杉从梦中醒来，她仍旧躺在床上，她摸了摸自己，出了很多汗应该是退烧了。

她就这样躺着，望着天花板，像是一柄没有剑鞘的剑。

呼啸的寒风拍打着窗户，发出有些骇人的声音，江杉仿佛什麽也听不见。

泪水无声地顺着她的眼角流下，消失在这寂寥无边的夜晚。

终章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的虚弱连带着精神的脆弱，江杉大病一场在家请了两整天的假才勉强能下床。

躺着的这两天时间里，她昏昏沉沉做了很多个梦，清醒的时间远没有梦中的时间多。

很多时候从梦中惊醒时脸上还挂着眼泪，醒来后没一会就像是失去了记忆那般，什麽也想不起来，只剩下满腔难以抑制的悲伤与孤寂，堵得她心里闷闷地像是塞满了棉花。

第二天晚上，江杉白天睡了很久以至于醒来吃了药后夜里反而清醒地睡不着，她打开了手机，点开了班级微信群翻着列表，点开了那个眼神定格过无数遍的头像，页面瞬间跳转，也一如浏览过无数遍没有任何变化的头像与背景。

江杉看了很久，手机在黑暗中发出的惨白荧光照在她同样苍白毫无表情的脸上，她突出从相册中翻出了一张像素极低的照片换成了头像——

那是一张从室内朝窗外郁郁葱葱满是绿叶的照片，树叶上跳跃的光因为像素太低反而变得朦胧，像是旧时光中记忆不清的朦胧梦境。

江杉点击了确定后把手机摁灭，一颗心在黑暗中逐渐跳动加快，又随着漫长流逝仿佛没有尽头的时间而逐渐平複下来，她盯着依稀不清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打开了手机又换回了之前的头像，然后把手机一扔闭着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这一夜过去，江杉第二天甚至没等到闹铃响便自然醒了，她觉得身体轻快不少，下床时那种头晕目眩想吐的感觉也缓解了许多。

她拿起手机準备给领导发个消息告知今天自己正常出勤，发现微信通讯录上多出了一个红点。

江杉还没来得及疑惑，手指已经下意识点开，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头像跳了出来，连带着江杉的心猛地一跳，她甚至觉得那一瞬间自己忘记了呼吸。

那头像下跟着一句——江杉，我是叶初。

时间拧成一条扭曲隧道，将她直接传送回了八年前，叶初笑盈盈地站在她面前，挥手跟她打招呼——江杉，我是叶初。

江杉鬼使神差地点了接受。

两人的对话框瞬间生成顶在了聊天的最上层。

江杉正想改一下备注，就看到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良久。

一个可爱的小女生挥手说着“你好”的表情包跳了出来。

愣是超出了江杉设想的八百种开场白和应对方式，以至于她的手在屏幕上停滞了许多，也没动作，直到对方又补了一句——我是叶初。

江杉很快回了——我知道。

【在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