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急救室衆生百态的包围之下, 他想起他的母亲。

她生下他的时候, 也是十六岁。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淩乱地走过来, 步伐慌乱，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稳重。

皮鞋敲在胶皮地面上, 发出沉闷的声音。

张三日睁开眼睛，看见穿着西装的中年秃顶男人，眼袋青黑，满脸倦色，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在急诊室里四处梭巡。

张三日起身，整理好衣服，缓步过去，递了名片。

“你好，我是学生的代理律师。”

那人眼皮子猛地一跳，声音都变了调：“律师？？？!”

“怎麽称呼？”张三日平静地问。

“我是学校的教导主任。”那男人迟疑了片刻，说：“我姓刘。”

他没敢说名字。

处理这种突发事件，他经历了大概有几十次了，职高嘛，每年都有学生跳楼自杀，男生在外面打架被人捅死，女生在外面和人谈恋爱被□□或者是意外怀孕的事情发生。

但和家长一起处理这种事情是比较简单的。

律师就……

“这样。”刘主任尴尬地说：“我恐怕没办法处理这件事，我打电话给校长。”

校长最近脾气不佳，大半夜本来不该给校长打电话的，不然很容易被骂的狗血淋头。

但这是个律师。

刘主任感觉不太妙。

张三日点点头，又坐回到急诊室外冰冷的铁皮椅子上，一语不发。

他感觉有点儿太累了。

他的身体还活力四射，甚至因为最近每天都有吃那些带有灵气的水果，他精力充沛到能再参加几次长达三天三夜的马拉松会议。

但他很累。

他低头打开手机，蓝牙耳机穿透耳膜，他听见直播间里秦萌萌说：“居者当有其屋，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世界就该是这麽运转的。”

世界就该是这麽运转的？

他年轻的时候，似乎也曾经在老师面前说过，类似于这样的话，当时觉得羞涩，但却深信不疑。

年纪大了，慢慢每天嘴里都说着类似这样冠冕堂皇的话，心底里却慢慢不太信了。

很快，又有两个人走进急诊室的门。

是一个光鲜亮丽的中年妇女和衣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典型的中産夫妻。

他们来到教导主任跟前，细细地谈了些话，惊异地转过身来看向张三日。

“你说你是我们女儿的律师？”

张三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心想，哦，这就是里面那个女孩子的父母了。

张三日说：“是的。”

“我们可没请律师。”那个女人先声夺人。

张三日淡淡说：“法律援助，完全免费，你想看看盖了章的公文麽？明天我等他们签发完就可以给你了。”

他这话一出，对面两个人脸色都是一变。

他们听得出他的潜台词。

重点不在于法律援助，而在于最后一句，他人是先到的，没有手续，但是他随时可以搞定手续。

这彰显的是关系和权力。

“怎麽称呼？”张三日冷冰冰地问。

“这位是杨亚光，我先生，是杨凯旋的爸爸，在新城建筑公司担任副总经理。”

“我是刘畋真，杨凯旋的妈妈，我在新城第二人民医院做后勤管理。”

他们不疾不徐地介绍职位，试图在张三日面前不被压制住。

三个成年人，稳重、滴水不漏，就像是斗兽场中彼此围绕旋转，互相打量弱点，称量分量的野兽。

张三日嗤笑一声。

这种场面……小儿科了。

“杨先生刘夫人打扮得这麽整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来参加宴会呢。”

然而背后的急救室里，躺着的是他们生命垂危的女儿。

张三日疑心和这些人打交道的时间久了，他本就不多的阴德会损失得更多。

他算是骂了这对夫妻一顿。

他们却没生气，只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回头走到角落里细细地谈了，又去另一个角落和刘主任谈。

半晌才回来问张三日。

“你和我们女儿到底有什麽关系？”

直播间里，秦萌萌挠着头画设计图。

杨凯旋想要一个套间，左右都有一个小门，左边住孩子，右边住宿舍长。

“这样我想和谁玩就可以和谁玩，不想理他们就把门一关，门上的钥匙要只有我一个人有的那种。”

宿舍长严厉地拒绝：“我才不要和她住在一起！”

秦萌萌头疼地厉害。

“你认真点儿，以后你这是当家住呢。”

杨凯旋嘀咕了一声：“我喜欢你嘛，学姐~我想要你住在我家里。”

宿舍长再次重申：“你对我夹子音没用，我不吃那一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