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话说透太残忍，就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错一样。

但秦萌萌其实没有指责她的意思。

回顾往昔，她的一生，秦萌萌不觉得自己有任何资格去批判任何人。

但如果她想要把马朝吉带走，她不得不这麽说。

“现在呢？就为了你们之间的事情，又是被退学又是今天这样……”秦萌萌说：“您好好想一想吧。”

奶奶低着头，很难过的样子。

秦萌萌转开眼睛，不能继续看她。

良久，她说：“他这样一直窝在村子里，确实不是办法，年轻人不能一直圈着，不然容易出事，但主要也是没有出路。”

她的声音很低。

她说：“主要是没有出路。”

马朝吉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屋子里忙碌的大人们，感到困惑、冷漠、又疲倦。

他隐隐约约有一种受到欺骗的感觉，但心底似乎又很清楚，只能怪罪他自己的愚蠢。

他偏过头，看见一旁的玻璃花窗上，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影子。

过去发生了什麽？

未来他又该怎麽办？

如此这般思索，得到的却只有迷茫，没有任何的结果。

直到终于与奶奶谈妥，走过来将马朝吉塞进她的车里。

“老实车里坐着，下午带你进城。”

马朝吉这才终于将飘在空中的思绪拉扯回现实中来。

“进城？”

“嗯。”秦萌萌没有多余的解释，她拉开侧门，马老头儿从侧门挤上来，她用力甩上车门，往前走到驾驶位上。

她要开车带马老头儿回他家里拿药。

“我奶奶和她在一起，真的没问题吗？”马朝吉迟疑地问。

这原本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问题，但今天的所见所闻，大大改变了他的想法。

难道她们两个不是恨不得生啖对方血肉的敌人吗？

马老头儿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仔仔细细地观察后座上马朝吉的眉眼。

“你放心吧，这俩人一辈子撕扯了快有六十年了，多少也算是朋友。”马老头儿嘿笑道：“真要是死了一个，剩下那个只怕后半辈子该干什麽都不知道了。”

车顺着马老头儿的指引往山更深处开，一路经过荒凉的农田，破败的屋宇和苍茫的山野。

秦萌萌忽然问道：“你们黄心村现在还剩下几个人天天住在村里？”

马朝吉不说话了。

马老头儿说：“能进城的全进城去了，也就只有几个孤老婆子死老头儿，快进棺材但是还没进棺材的，还留在村里等死。”

“这俩人天天你死我活骂街的，倒也还有点儿人气。”

“以后大人的事情啊，你少管。”马老头儿赶到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就看着个尾巴，此时竟然将事情七七八八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秦萌萌不由十分好奇。

“老头儿，你跟我透个底儿。”她把着方向盘开车，透过后视镜看向车后座上并排坐着的两个小孩儿。

马朝吉和小鬼都别过脸看向窗外，马朝吉不说话，小鬼也没有任何动作。

“你到底坑了我多少？”秦萌萌问。

马老头儿含含糊糊地说：“你总不能是为了这个一直追到村里的吧，你又不缺那东西。”

秦萌萌爽快地说：“我又没想讨债，做生意嘛，买定离手，事后都翻篇。我就是想死个明白。”

马老头儿不好意思地说：“价格也就给你高了个十倍吧。”

今天早上砍完价，在他那儿换的金元宝一千阴德，按五万一个算。

十倍。

秦萌萌默默换算，那就是……一百阴德等于五万块！

她有两万阴德，就是——一千万！

秦萌萌大惊之下，一把方向盘差点儿拐到沟里去。

马老头儿大叫：“哎哎哎我还你还不行嘛！好好开车！早知道不坐你车了嘿！”

开过一条山路，终于到了马老头儿家里，很小的三间红砖房，紧紧挨在一起，坐落在无人搭理的山野之中，屋顶都快被藤蔓埋起来。

三间红砖房，有一间卧室，一间厨房，一间卫生间。

马老头儿到厨房里，几个月没开火的竈台上全是灰尘和蛛网。

他打开竈台下的铁制小抽屉，取出一枚丹丸，想了想，又从最深处取出一批药水。

屋子外面，车喇叭在催促。

他将药水抹在眼皮上，拿着丹丸坐上车，看向后视镜，不由暗暗大吃一惊。

车后座上，竟然坐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你这！”

他指着后视镜，与秦萌萌道：“他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秦萌萌知道他在说什麽。

“我还指望你能告诉我呢！”她说。